第465章 生来拥有的权力

“诛杀反贼,回家收粮……”赵昌看着报告,轻念出声。

秦王已经先看过了,看完才叫的儿子,听到这句念叨,就知道儿子阅读的进度,说:“你认识的人,都颇为不凡。”

“您是在含蓄地自夸吗?”赵昌抬头,道。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先说:“如果这样的话,您认为接下来应该如何对待邺地的黔首?”

“‘诛杀反贼’,那是功臣。”秦王又不是喜欢杀杀杀的疯子,“功臣,应该奖励。”

他虽然不赞同底下造反,但是对于这次士卒的行为没多少抗拒心理。

一方面,那群人拥护的是本地县令的旗帜,首先响应的也是残余的秦军。某种意义上,可以划分到“平叛”的行动范围,不过这是一种“自主平叛”。

另一方面,他现在心情很不错。

赵昌笑笑,说:“他们想要带着黔首反叛,黔首也有拒绝反叛的权力。”

但从前被裹挟的那些人们,不能发声。

这件事一出,之后想要造反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轻重,或者,那些人事先就会做出对百姓的防范。

秦王没有和儿子的心情完全共通,只是颔首道:“该让赵嘉做个准备……魏假,也让他准备吧。”

邺县,作为从前的边境城,几经转手。先由魏国割让给赵国,在赵国治下一段时间之后,又被秦国攻下。

那里的百姓既有魏人,也有赵人,还有秦人。

“上次,学令和魏王的关系似乎还可以。”秦王琢磨着。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赵高是用了什么鬼畜办法把魏假掰上“正道”的,因为秦王看到结果之后就没再过问细节。

他日理万机,很快将已经完成的事抛到脑后,也没有人会非要为魏假鸣不平。

因此他无从得知,魏假现在有“赵高恐惧症”。

秦王决定:“就再让他去。”

让赵高当使者,把这些消息带去房陵,告知赵嘉和魏假。

“嗯。”赵昌没有别的想法,继续低头阅读之后的情况。

……

震荡的呐喊还在耳边回响,城内的环境都变得静谧了。

赵公辅也不知道自己在因什么而激动颤栗。

可能是那城门上随着东升的太阳而笼上光芒的人影,可能是遥远但似乎又清晰无比的黑旗,可能是一个又一个抬头看着上方的人们。

所有人都目光凝聚,聚在高空的一点。

黔首们抬头望着看不清的人,一个个高扬的头颅,在晨曦的挥洒下让脸庞充满了光彩,仿佛是在昂首挺胸。

这一刻,伸直他们本能够伸直的腰杆,挺起他们本可以挺起的胸膛。

赵公辅在这一瞬间忘却了自己原本的身份,铮然拔剑,振臂高呼:“诛杀反贼——!”

他离那位驱赶民兵的军吏并不遥远,他“噔噔”几步,冲上前去,挥出剑光。

鲜血迸溅,溅射到他的脸庞上、衣襟上、胸膛上……

他没有看那一命呜呼之人,而是手背对脸一抹,抹去流淌的血液。

一滴一滴变成了一片沙红,黏附在脸上。

他目光如炬,看着不知为何仍然寂静呆滞的人们,再次发出从胸腔鼓动的号召:“诛杀反贼!!”

与他对上视线的人们,如同被从沉睡中唤醒一般,如同惊雷唤醒蛰伏的春种。

眼神颤动,唇角张合,似乎是想要发出……

而后仿佛是在遥相呼应。

城门楼上再度传来成叶的放声高喊,也像是喊出了他们内心的怒吼:“诛杀反贼——回家收粮——”

这是第二次传达的共鸣。

高高的声音在空中一圈又一圈回响,在心中刻下深深的烙印。在城门上竖立不倒的旗帜,宛如在心中竖立不倒的旗帜。

飘扬的旐旗上,龟蛇四游,以象营室,悠悠而长。

“咚!”“咚!”“咚!”“咚!”

擂鼓般轰鸣的是心脏,更是耳边的战鼓。

那城门上的口号就是早已约定好的信号。

听到口号,守在鼓边的战友展开攻势,杀死原本的鼓手。

正式擂响开战的鼓声。

新上场的鼓手牙齿紧咬,谨记着完成他应尽的任务,双腿牢牢扎根地面,腰身通背牵动绷紧的手臂,奋力地,高高抬起,重重落下。

一下又一

下,让战意共振传扬。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轰鸣似乎从四面八方来,通过耳廓冲入体内,伴随着战鼓的,是激昂的血液,在体内奔流,让全身涌动如太阳般的炽热。

清晨操练的黔首们,没有全部披上皮甲,但手中基本都握着兵器。

不远处听到其他人的呐喊。

“杀啊——”

“诛杀反贼——!”

“杀!!”

“跟我夺粮——”

是另一队留在城下的战友,他们是奔着粮仓去的。

“咚!”“咚!”“咚!”“咚!”

人群明显开始出现分流。

“众人随我向北!!去解救城北的父老乡亲们!”赵公辅踏上一旁的牛车,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更多的人。

随着话语抬起的手臂,举起的剑上还在流淌鲜血。

“不要让他们被反贼利用!不要让他们枉死!要回家!回家!!”

按照行动前的讨论,他现在的任务是:让听不清刚才那些宣言的城北的黔首,也跟着加入到队伍中来。

赵公辅高举的剑身折射着朝阳,剑尖遥指北方。

闪烁的灿金与流淌的猩红在其上交织。

希望同杀戮于此处辉映。

“咚!”“咚!”“咚!”“咚!”

终于,他们也一同高举手臂,黝黑的面庞也能看出充血的通红,声嘶力竭地回应道:“回家!回家!”

家中还有人在等待自己,家中还有不曾收整好的新粮,家中还有他们忧心牵挂的一切。

在分散各处的战友们的牵引下,编织的局势,乱中有序。

……

成叶与蔡阵初遇的当晚。

几人已经商讨出了一个大概,包括最终收尾的那句话。

“回家收粮……你还真是会说啊。有这一句话,他们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的……”赵公辅哪怕不种地,都从中感受到了触及心灵的震颤。

“……不是他们因为这句话站在我们这边,他们也不想造反的。”

成叶想了想,说:“只是之前没有人问过他们,他们也不能选。”

现在,让他们自己选择吧。想要做什么,不想要做什么。即便是被鼓动、被蛊惑,也终于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愿。

……

城门上,成叶与蔡阵一同握着旗杆,低头将分开前进、各有目标的人群全部纳入眼底。

“他们也不想造反的……

“他们只想回家……”蔡阵回想起当时的商讨,呢喃。

眼中黑压压一片,那是他们的黑发。一团又一团黑色凝聚、碰撞、交汇、融合、四散。

到处都是人,街头巷尾。

他们微渺得只能看到指尖大小,却又强大无比,汇聚成浩荡的洪流,将逆势之辈彻底冲垮。

……

赵昌放下汇报。

“看完了?”

“嗯。”

“那些刑徒……”秦王知道临收拾之前,黔首就自己暴动,打完造反人士各回各家,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省事,“……将来要如何对待他们?”

“您不会想着,黔首可以拒绝造反,刑徒也可以拒绝造反吧?”赵昌相当了解某人的递推公式。

秦王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论如何,这样做真的很省心。如果能让大家都这么自觉,以后就不会再有人造反了。

“黔首发声拒绝造反,是因为我们给了他们足够安稳的生活,刑徒……我们还能给他们什么呢?难道还要再放开吗?”

秦王还是没有说话,沉静地思索,道:“不急。”

赵昌没多大反应,他知道这个人对待罪犯不会心慈手软,与其去担心不可能发生的大赦天下,还不如去想想应该怎么进一步保证审判的公正。

“将来……先把这件事向外宣传吧。”秦王心情激昂,如是决定。

这是一个很好的案例,能够完美表达秦国治理的现状优势。还有比这更能维护巩固统治的吗?不愿意造反,这可是他们的民心所向啊。

尽管是各种有利条件凑在一起,才打出了一次绝杀。

如果不是敌人行动紧急仓促,如果不是恰逢粮食还没晒好收完,如果没有一个看重普通黔首的人赶

到现场带头,如果没有分散各处的战友按照规划共同协助……

“嗯。”赵昌没有意见,他也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不仅仅是为了秦国。他从中看到了一点小小的微弱的火星。

人生来拥有拒绝一切不公的权力,只是有些人行使权力的资格被有些人剥夺了。

不再完全被动地听从,他们也有自己的渴求,他们也有资格表达自己的渴求。

也许火星还需要燃烧成百上千年,但从现在开始就要呵护它,成为风,助它燃烧。

……

“邺县的将士黔首成功收回城中事务,与派来的援军一同将北面其他几座赵城也平定。”赵高道出结语。

魏假铁青着脸,一手摁着肚子,勉强挤出一声:“好。”

赵高是原定的使者,虽然后来有韩安这个关系户自告奋勇,被秦王强行塞进来。但秦王似乎对韩安的水平早有预料,并没有撤回对赵高的任命。

所以一号使者韩安去找赵嘉,二号使者赵高去找魏假。

也正是因为有赵高能托底,韩安才放下心地当不靠谱的使者。

魏假看着这张脸,不由被唤醒黑暗的挨饿记忆,想到当时险些被饿死的经历,腹部止不住地抽痛,又有些火烧火燎,仿佛全身都在抗拒这个人。

他忍耐着剧烈的不适,强撑着坐在原地听完。

什么魏不魏,说到底,这件事虽然是在邺县发生的,但邺县十多年前就不是魏国的了!干什么非要让我也知道?

我不想知道!能不能让这个使者滚啊?!

魏假撑不住了,眼前一黑,终于厥了过去,栽倒在地。

赵高沉默地看着失去意识的人:……哦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