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我想出海
时间一日一旬一月地流过,有关天文的讨论已经正式进入第二阶段:数学计算。
随着消息的缓慢扩散,这里不仅云集了咸阳与原房陵人士,还有一些散户,听说相关的传闻,陆续启程前往咸阳。
但在对此感兴趣的人都抵达这里之前,讨论会的内部就先分化成几个流派。
一个是处于弱势的嘴硬派守旧派。他们仍旧认为天地是华盖与圆盘,只不过还没找到完全可用的佐证。
另一个是中坚的力量,可称之为革新派,或天球派。他们在看到更直观且更贴合现实的天象运转模型后,纷纷认为天可能就是个球,至于地面,大概还是漂在水面或漂在气中的弧状物。
这一派确实就是当前的主力,他们目前正在加倍狂肝,根据新模型重新计算天时,为制定新历法奠基。
还有一个是最稀少的,人数寥寥无几的幻想派。他们过于先进地认为天地都可以是球。但是没有多少人加入讨论。
大部分人都很看重实际,他们将重心放在能够证实的事情上,被革新派拉走加入测算大军。而不是跟着在想象中空耗时间。
“所以,你将来想要出海?”赵昌问。
朱欢是幻想派的核心人物,他今天是来申请大项目的。
“是的,我们事先讨论过了,如果从东向西绕回原点,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因为他们原本就知道地是圆盘,就算是从东至西,绕一圈也可以解释为绕着盘边走了一圈。
“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向南走,到盘底去。如果这样的话,如果还能够回来,就说明地面真的是球。”
朱欢有探索欲,更多的是想从现实出发,证明自己的猜想。
赵昌问:“盘底……你不担心自己入水,或是落下去吗?”
按照部分人的设想,地面是漂在水中的,向下进发就会被水淹没;按照另一部分人的设想,地面是飘在空气里的,向下走可能会坠落。
朱欢有些感慨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证明它。如果会落下去,或许落下去反而能看到新的世界呢?”
显然,他支持的是“地面飘在空中”这一假设。
比起恐慌那种一无所知地坠落,他竟然更期待坠落后可以见到的景象。
假如能够见到新的世界,或许他会心甘情愿地坠入死亡。
“这很难。”赵昌不是想要打击他,而是现实就是这样。
当前主流的“天球说”他跟着看过,虽然对于地面和宇宙的认知还有错误,但是从预测天时的精确度来说,这个模型已经完全够用。
可以用的模型就是好模型。
所以他并没有强求必须更新系统,也并没有要求人们在农耕刚起步的时代就去接受堪称异想天开的太阳系银河系。而且那是当前根本不能证实的事情。
不能证实就是无用,就会被实用主义至上的人们抛弃。
“如果你想要出海,需要有大船,也需要辨别方向的高手,还需要解决脱离土地的吃用问题……我不建议你现在就以远程航行为第一目标。”赵昌把项目请求驳回一大半,并给出修改意见。
“我认为,你不如先从沿岸航行开始吧。将来可以从齐地出发,向南试着沿岸航行几年,一路在楚地、越地间歇停留,还可以锻炼你们的技术。”
出海这件事,简直是齐齐又楚楚。
没办法,其他的内陆国在河里漂船就算了,没有多少机会出海的。
也就是齐国这样的沿海国家,才能有比较丰富的航行经验。
虽然现在齐国还没打下来,但赵昌言谈中无疑已经把齐国的港口当成秦国的了。
朱欢听完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相当顺畅地接受建议,并高兴道:“太好了。我就知道您特别可靠。”
原本他还在想可能要一去不回。但现在跟着分步设想一下,竟然觉得出海也可以是件不错的事情。
“但是这还太早了。”赵昌翻看朱欢提交的申请。
“你先去考虑长久航行如何解决吃菜问题吧,这方面可以去联系尺,请他们研究便携的蔬菜栽种方式;
“还有,如果远航的话,造船技术也要进步,支撑远行的必须是更坚固的大船;
“此外,你可以尝试思考一下司南的改进,只靠星星是不能及时辨别方向的,如果遇到连绵的阴天……”
朱欢听着无止尽般的一
点又一点意见,晕晕乎乎。
等等,我只是想出个海……怎么要做的事情这么多啊?
“……总之,回去重写。按照新的规划一步一步来。”赵昌终于道。
你这项目招标计划书不行,按我的来,要落到实处才行。
之前提交来的申请想法虽然不错,开拓与牺牲的精神也值得赞赏,但实在太空泛,根本不能有效地开展工作。
朱欢听了一脑子,头晕脑胀地弱弱点头。
无形之中,他感觉身上被压了许多重担。但他不觉得抗拒。
他兴奋又沉重地来,拿着一堆修改意见,沉重又兴奋地走。
赵昌比朱欢更平静一些。
想要远行,需要在许多方面克服种种困难。每一次向前突破的成就,都必须建立在许多不同领域的铺垫之上。
他交给朱欢的事情,当然不是让朱欢一个人去做。他是想要培养一位能够统筹协调、在各方面都略有所得的领导者。
只有变成一个成熟的船长,才能慢慢放手远航啊。
不过,这件事应该怎么向老爹说才能让人同意……
平白无故就说要造大船出海,并在这方面投入人力物力,如果不拿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说有人想要“证道”,根本不能推动项目展开。
资金来源也是重点,如果能省点国库,那就尽量省。
赵昌的思路不免走歪几分,往一些贵族身上打主意,并相当自然地想:他们的小金库就是我的小金库。
抄家确实是一个来财的好办法,不过有点竭泽而渔、杀鸡取卵。这是一件需要持续很多很多年的事情,所以应该提供满足坚持条件的原动力。
最好是可持续性地软抄家,再整点实际的……
外地的矿产作物之类,这不好当做理由,虚无缥缈的需求其实不能说到心坎上。现在连本土的资源都没有利用完,想要为此而让人专心向外探索,这不是合适有效的办法。
而且神神叨叨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还是不要再在我身上增加神秘度了。
就用最本质的吧。
赵昌提笔开写。
在他思索措辞的时候,咸阳之外,城郊不远处,又多出一个为了天上的星星而日夜兼程抵达咸阳的人。
“祖师啊!我这些天怎么这么不走运!到底是和什么犯冲了?”季思文刚才下车不小心脚滑,摔了个狗啃泥。
他呸呸地拍掉舌尖嘴边的草籽,将衣袖胸襟抖来抖去,甩掉尘土。
在听说咸阳的天文讨论会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就收拾包袱往咸阳赶,今天总算到达目的地。
原本他还想等到将来秦王广招天下术士时再混进来,但是现在,真理在前诱惑,他实在忍不住。
“希望这次……秦太子别再把我赶走。”
季思文动作一顿,沉思:“我不会是和他犯冲吧?”
上次他到咸阳去,一方面是为了自家师侄,另一方面是真的对人感到好奇。
季思文因秦国在不同政策中向外表现的两种迥异的行事风格而好奇,于是前往咸阳一探究竟。
只不过试探的时候秃噜得有点过分,在二公子还没有脱离秦王监管的时候,就说一些话暗示某公子做点大逆不道的事。
最后被赵昌毫不留情地赶走了。因为再不赶走,这个人大概就要被他老爹做掉。
好在季思文走之前见了师侄吴叔行一面,两件原本的目标都圆满达成。
尽管小师侄没用得很,混到了首都编制但上错了岸,专业根本不对口,蹲在咸阳只知道养牛。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养牛宗门,出去都不好意思和人扯上关系,像是什么:
-“我有一个师侄,能力很强,在咸阳被秦王室供奉……”
-“真的啊!真是高人啊!那他是在咸阳做什么呢?您是他的小师叔,一定比他更厉害吧?”
-“……啊这,不可说,不可说。”
从前根本就没人教过你怎么养牛啊。你当时怎么敢一无所知地到咸阳去骗吃骗喝的?这要是让师兄知道了,肯定会气得不认你这个逆徒,啊不……
师兄大概只是会听完大笑一通,老师……好像也不管这些……
算了,没关系,重振师门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应该不是和他冲撞……”季思文念念叨叨,“他现在都是太子了,怎么会冲我呢……我知道
了,我知道了……哦,我这是大运将至啊。”
季思文眼睛那叫一个亮,找到了相当美妙的解释。
毕竟否极泰来嘛,现在倒霉,说明将来有好运。只要霉到一个极点,就不会再霉下去了。
“看来……那里有好事在等待着我。”季思文心态很好,理了理衣袍,有些脏污弄不掉,但现在没有干净的衣服可换,只能先凑合。
他也不怕再被丢出去,因为上次被某人拉黑名单的是他的马甲小号“许英”。
许英被赶出咸阳,关我季思文什么事?
他颇为理直气壮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