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百年大饼

赵昌整理好自己的想法,第二天去找某人。

安安静静的殿中,忙完其他事的秦王赶来与儿子相见。

就像是赵昌有事找他,他也有话攒着没说,等每天例行见面交接的时候聊。

“瑶见到我的事,你没有在背后帮忙吧?”秦王开口道。

他最近正抽出一点脑子考虑刑徒的事情。想到凭借玩泥巴一路玩到咸阳的关瑶,他又觉得整体制度与执行情况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赵昌回答。

这话真得不能再真了,他把人丢出去就完全是放养,非常自力更生,除非小间谍有紧急情况来联系自己,不然他们之间根本没关联。

秦王舒心。

赵昌趁此机会掏出他的一沓纸:“我想……”

“我不看。”秦王像早有预料一般,直截了当道。

赵昌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拒绝。果不其然,下一句就是:

“你来说。”秦王已经走到位置上,坐下。

老子不想废眼睛,你小子速速进行语音播报,懂吗?

赵昌:……懒死你算了。

“你变了……变得太厉害。只是灭了几个国家而已,您就因此满足了吗?”赵昌痛心疾首,“您居然这么不思进取。真是太松懈了!”

秦王也不说废话。

放笔、起身、迈步、抬腿、踹。

一套小连招丝滑又流畅,熟练度高得可怕。

赵昌不仅没有躲,挨完踹还站在原地,表情正经:“打孩子是不对的,您打我就算了,但您以后对康康要有耐心一点。”

“你有子嗣了?!”秦王一震。

赵昌:“没有。”

秦王二话不说,上去又是两套丝滑小连招。

打完他才没好气地伸手:“拿来。”

说来说去,不就是觉得纸上的话题不适合直接念出来被别人知道吗?非得说这些话,挨几下揍。不被揍几下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啊?

“噢。”赵昌要把那沓纸放到他手上。

秦王“啪”地用力夺走,转身自己去读了。

越读他越安静。

纸上的内容,可以说是一种展望未来的百年规划,也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大饼。

其中分为对外计划与对内计划。对外计划的那部分,简直让秦王无法评价。

简言之:只打败几个诸侯国你就满足了?外面还有很多块地,楚国还和西域有交流,西边也有繁华的国家存在。而且谁知道海之外又有什么大国。快努力啊快奋斗啊,全世界都该是秦国的!接下来的一百年,我们应该……

甚至到最后,还有:老爹你不是还想飞吗?飞到天外去。天上也是秦国的。所以接下来的第三百年,我们应该……

“你……”秦王说不出话。

每次他以为已经差不多摸到激进派的上限的时候,这小子总会把上限再拔高一点。

赵昌自诩相当稳健,做事委婉又温和,但在秦王眼中,儿子实质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激进派主力,那副假面具骗骗外人就算了,根本骗不了他。

这么多年都不晓得吃了多少个饼了,但偏偏有不少已经实现,今天他又开始被儿子喂噎死人的大饼。

“向外……现在不行。”秦王道,但他没有否认对内计划的那部分。

赵昌并不失落。他本来就不想直接把事情抖出去,将来总有一天会需要和公卿制定好新的国家长期战略目标,就像当初的“统一”一样,一代又一代的秦国高层君臣接过前一任的努力,贯彻这一理念,才成就了最后的结果。

但新目标的出现时间不是现在,现在有他们俩知道大概就可以了。

说到底,这件事本来就是赵昌因为“朱欢想出海”而临时画的一个新大饼。

至少,吃过这个新饼的秦王,心中很难对出海有抵触的想法。虽然别人总是摸不清他的路数,但至此赵昌其实就已经能达成最初的目的了。

在这之外的其他事,那是另几项无关却也有关的新课题,或许是将来的目的,暂时不是现在的目的。

以他这在各种目标中掺杂当前真实目标的行事风格,看起来全都是真,又似乎都不被他在意,真假难辨……

他会因此被不同人解读出多重性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倒不如说,赵昌本人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上回有关商人的事情还没商讨完。”秦王批判性地阅读,“这也太遥远,你回去重新写一份……”

“您让我一个人写啊?”赵昌不理解,他不接受。

无情的老头,这种事全叫我自己琢磨,你想让我脑细胞死光光就直说。

“算了。”秦王理智上线,将它搁置,刚才他是真的把饼吃进去了,表面没反应,心里已经开始躁动,“明年要先准备修建道路,还有,印泥准备得怎么样了?”

简牍上的印泥,是用来封口的封泥,用来确保简牍没有被人拆封过。但这里询问的印泥,指的是当年赵昌让人捣鼓的红印泥,可以在纸张上留下章印。

纸如果不能用防伪标识,那在官方地位上就永远没有取代简牍的那一天。

“囤了一些,还可以吧。”

赵昌想了想,又说:“从咸阳下的吏员使用情况来看,他们没有多少不适应的。用封纸糊上在相叠处盖印,大概可以试行。”

随着国土变大,秦王需要处理的奏疏数量急速增长,那一卷又一卷的简牍,如果没有小助手帮忙的话,他现在是没有多少空能拿出来闲适地聊天的。

时至今日,纸张虽然还没有深入到所有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大部分能书会写的人对它都已经习惯。多年使用下来,秦王现在觉得可以考虑一下放开口子,允许把纸用在官方来往的文书上。

“不过……如果从明年开始扩大范围,是不是有些太早了。说不定还有许多弊端我们没有发现……”赵·保守·昌希望再多观察一段时间。

秦·激进·王道:“这还早吗?先在三晋放开,供纸让他们备好。”

如果将来用纸书写上奏,当然要使用规定的纸。

他早就想试着减轻负担了,要不是因为囤货不够,而且楚地还没稳下来,那边的吏员也正在水深火热的考核期,他连楚地都想直接安排。

至于那最北边的燕,绝不是他故意忽视或者歧视,只是不能让楚孤零零的被排斥在外,要公平一点,找个好兄弟陪它。

赵昌看老爹还有理智,知道物资不够要限定范围,就不再阻挠,应道:“好的。”

保守派今天又一次败给了激进派.jpg

赵昌交接完工作,又带着新任务离开,离开时他琢磨着,天下将定,是时候努力发展基础建设了。

不然什么百年计划,根本看不到实现的可能性,就算画大饼,起码也要画得半真半假才行。

行走间,深色衣袍微动,恍若夜晚湖面的涟漪,跨步出殿。殿外值守的卫卒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不动声色。

太子小腿处的有一点点的尘土,很轻,很少,几近于无,但以他们敏锐的观察力,根本不会看错。不,或者说,他们就是在盯着这部分地方仔细看。

要知道,他们在他入殿前就已经努力用超过常人的记忆力,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记下了他原本的下半身——特别是小腿处——衣袍垂落的颜色、纹样、干净程度、质感等。

现在再调出记忆,和出殿时的样子比对一下。

值守时闲来无事努力凭自己本事吃瓜的卫卒们默默交换一个眼神。

–今天太子也挨揍了吗?

–挨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