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看好你爹
赵昌自学过一点点医理。有空闲的时候,他读过许多种类的书。后来每次用药,包括给平准令送驱寒药、送简朱散淤药、给李智那里送清热解毒的药草……他也会向身边的医官安了解点详情。
像是如何配制,为什么要用这些药材,它们有什么用途……
这样见缝插针地学习,多年积攒,他现在到外面去当个乡镇医生完全没问题。虽然没有实战经验,起码理论经验丰富。
“烫伤……是啊。”陈玉没有否认,连连叹气,“我真是恨不得去打兴一顿,可惜我腿脚不如年轻时利落。”
这话算是谦虚,他确实是上了年纪,但脸色红润有活力,行走健步如飞。如果在咸阳举行一个老头马拉松比赛,他还有可能把王翦比下去。
毕竟老将军常年征战四方,身上有不少旧伤、暗伤,说不定跑到一半就旧伤复发了。而陈玉,把自己调养得那叫一个健康,一拳起码能打三个韩非。
陈玉说起这件事就来气,道:“涵见到兴那里留了一堆泥渣炉渣,也学其他孩子,加水活着玩,这不就把手伤到了吗?还好这孩子机灵,赶快跑来找我,不然或许还要更严重。”
他念叨着,包好药,说:“我再去见兴时,他竟然还不知道这事……哪里有这样带孩子的。”
赵昌若有所思,道:“我也去看看吧,我对那些渣滓有些好奇。”
遇水就发生反应放热的东西,说不定能用它们捣鼓一点有用的玩意。
他让人传信回家知会一声要迟归,跟着陈玉溜达去了杜兴家。
现在是下班时间,陈玉今天晚上还要回来值班,他就是趁着这点空隙去给预定的徒弟做最后一次检查。
小杜涵的手没有被包裹起来,见到赵昌也不怕生,还对着他笑。他们早就不是第一回见面了,托胡亥的福,赵昌作为“家长”被迫见过不少孩子。
杜兴看上去并不是不在意幼子,至少在陈玉查看恢复情况的时候,他还在旁边不停地碎碎念:“早知道我就时常清理废料了,而不是把它留在家中,才让涵摸到空子……”
这话陈玉来一次他说一次,心中的后悔总是说不够。陈玉刚开始还会宽慰两句,现在听多了,已经把人当成验伤的背景音乐了。
“他是怎么被伤到的?”赵昌问的是大人,最后看的却是小孩。
知道真正一手情况的也应该是杜涵。这孩子年纪小,但是能被陈玉看上,就不是小呆瓜。
杜涵被目光注视,没等谁出声,就迫不及待地自己开口,逻辑清晰,口齿伶俐,道:“我本来想着捏一个一点都不一样的泥雁出来,他们的那些都是普通的,我要找不同的,要比过他们,我想到父亲这里有不同颜色的泥沙,所以我要用父亲的……”
那些全都是杜兴平时烧出来的废渣、废沙,平时就堆放在院落墙角,有些还另置一个空房间放置。
杜涵说着叹了口气,颇像陈玉叹气的神态,跟个小大人一样,继续说:“谁知道父亲这里的泥沙加了水会烫手,又硬邦邦的,都要把我的皮肉带掉,痛死了……”
好在现在他的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陈玉摸摸预定徒弟的脑袋,安慰:“没事,不会留下很难看的疤痕。这时看起来是有些明显,但涵还小,长大就会变得更浅一点了。”
“可以告诉我更多情况吗?那时您是怎么为他处理的伤?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疤?”赵昌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因为杜涵手上还有皮肤缺损的伤痕,不是正常的烧灼。
他现在问的是陈玉。
陈玉不太理解这背后在探寻什么,但不耽误他回答,回忆道:“那时涵来找我,他手上的一些混泥已经结成了壳,水也冲不散,我只好边洒药边弄下来,还不小心伤到了皮肉,唉,涵痛得哭,我的心也痛啊……”
赵昌也摸摸开始低头眨巴眼睛的杜涵,小孩似乎是回想起当时的感觉,又想落泪,还说:“我再也不拿那些了。”
赵昌转头问杜兴:“那些渣滓还在吗?”
听起来……有点类似水泥啊。
他原本以为是更普通的衍生物,想先做几个水浴暖宝宝带回去。现在一听,似乎不太普通的样子。
说实在的,杜兴这群万物皆可炼的术士,最后产出什么都不奇怪,但赵昌对他们没有太期待,顶多抱着以后可能会收到“百毒俱全丸”的想法。
其实就算出点玻璃,出点炸药,赵昌都能够接
受良好,毕竟老传统了。
但现在这,出得有点歪吧……
被小孩玩泥巴玩出来东西就算了,小孩玩泥巴的起因居然还是某个老爹代言的时尚单品手办……但如果我今天不去拿药……也许就这样彻底错过了。
面对“炉渣在哪”的问题,杜兴说得硬气且带着气愤,道:“它们伤到了我的孩子,我哪里能留下?被我都运走扔掉了。”
他不止把之前的废料扔了,这之后他也没在家里留过废料,全部清空,尽量保证小儿子活动范围内不存在这些炉渣,减少再次发生相似事故的可能性。
至少在这方面,他还算个行动力很强的好父亲。
只不过好得不太妙。
“……运到哪里了,可以找回来吗?”赵昌问。
杜兴当即意识到不对劲,迟疑:“您需要它们吗……”
完辣!
他的硬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逐渐结巴:“啊,这,这个,早就,那是好多天前的事情了,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大概会比较艰难……”
言语挣扎了一番,最后他垂头丧气,低声道:“找不回来的。”
那都是啥时候的事了?咸阳处理垃圾的效率你还不清楚吗?昨天扔的现在都不一定能找回来,更何况是上个月扔的。
“那您再炼一份吧。”赵昌道。
杜兴:……
等一下,您知道原本我家中有多少炉渣吗……您知道我炼过多少东西吗?
您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伤到我家涵的到底是哪几炉的废料吗?
这要我怎么再炼一份啊?
“您可以的,对吧?”赵昌一点都不像在为难人的样子,问。
“……对。”杜兴沉痛点头。
他在心底给自己鼓劲:从我到咸阳开始,大不了把这之后做过的全都重炼一遍,我可以。
我可以!!
“太好了。请您努力吧。”
赵昌回身又对杜涵说:“涵啊,我也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杜涵顿时忘却了曾经的疼痛,抬头看向他,一双眼亮如灯泡,满脸忠诚与期待,就差一个敬礼宣誓了。
能制得住十八公子的人就是他敬佩的人!这就是老大!
“看好你的父亲,监督他完成应该做到的事,也帮他回忆一下当时你触碰过的泥沙像什么模样,有多大的颗粒,曾经放在哪里。如果早些完成,你可以向我要一个奖励。”
“什么都可以吗?”杜涵大喜。
“嗯……最好是我能够做到,而且也不会违背常理的事。”赵昌没有给出太多限制,可谓是放出了一个相当大的承诺。
这时候正常人都会在限度内狮子大开口的。
事实证明,杜涵是正常人,但他不是正常大人,而是正常小孩。
小孩的逻辑不可以用常理预测。
“太好了!”杜涵当即先预定好奖励,表情充满振奋,他不忘初心,牢记自己玩泥巴的初衷,“我想要一个您的塑像!”
赵昌:……?
杜兴:!!
陈玉:。
杜涵还以为他的沉默反应是因为没听清,解释道:“就是大王的那些,那些塑像呀,我也想要一个。”
我会有一个原版中的原版!这样他们不管捏什么都比不过我了哈哈哈!没有人能比得过我啊!连十八公子也不行!嘎哈哈哈哈!
“哦……呃,嗯。”赵昌似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你……不再考虑一下别的吗?我可以给你更多其他的宝物。”
你这也太会抓住潮流了吧?这就是时尚尖端的弄潮儿吗!
“我不要别的。”杜涵斩钉截铁,小脸板正又严肃,“宝物我长大以后会自己挣来,您的塑像却不行。它就是我现在想要的。”
某种意义上,杜涵很拎得清轻重,甚至是过于拎得清了。他心中分得清什么事物才是最难得的。
杜兴尴尬得像有虫子在身上爬,想找一个炉子钻进去躲着,从此在炉中避世生活。
怎么会有人敢当面要这种东西啊!
杜涵完全感受不到他父亲的尴尬,思索中,又灵光一闪,道:“我可以定制吗?”
赵昌干巴巴:“……啊。”
杜涵终于露出两分扭捏,支支吾吾,才说:“我想要一个我和您在……”
“住口!”杜兴板着脸打断,训斥,“你
的要求太多了,不可以做贪心的人。”
要一个陶塑我忍了,如果让你俩出现在一整个陶塑上,那还能得了?这咸阳我也别待了,归隐山林吧!
杜涵便闭嘴,记起家中父母的教导,勉勉强强压下心中其他要求,道:“好吧,我只要一个普通的,可以吗?”
他的那双眼睛透亮澄澈,水汪汪的,带着儿童单纯的真挚与渴求。
“……”赵昌沉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