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用你的剑就行了
项籍一改往日死宅风,开始跟着街溜子刘邦外出溜达。
虽是身在咸阳,完全不熟悉周围环境,但刘邦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宅的。热闹的氛围就像是他的老家,哪怕和部分人语言交流不够顺利,也不影响他快乐逛街。
当初他在山里都能硬是和一句不通的臼亥混成朋友,更何况是现在。
没事刘邦就出去转悠,每天漫无目的溜达,从各类人士口中闲聊些八卦,侧面打听他们心中的咸阳,上至七十老头,下至五岁幼子,处的临时朋友那叫一个多。
他手里还拿着李智给的资金——资金由李斯提供——时不时买点新鲜玩意回来。
“跟踪你的人长什么样子,你怎么不把他抓回来?”项籍一脸生人勿近,试图用充满煞气的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不想和普通虫豸说话。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没看见他。”
项籍心中疑窦渐生,脸上带着对这个老头的不信任:“你没有在玩我吧?”
在山里,刘邦有多次坑项籍的前科。不止是他没事捣鼓的那些迷之食补药羹,还有别的各种随机恶作剧。
小项发现被坑之后,往往会根据事件严重程度,用不同的对应力度揍老刘一顿。
“没有。”刘邦很严肃,认真说,“我的直觉告诉我,真的有人在跟踪我。”
用直觉来解释,正常来说很难让人相信。
但项籍信了。
没办法,有些时候,天才的直觉就是不讲道理。
项籍跟着刘邦连转几天,都没有任何收获。李智不信那是意外,从另一方面着手调查,想找到究竟是谁这么闲,还是说和他有深仇大恨,刚到咸阳就盯着自己人。
“说不定是因为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不如你离我远一些,以你的视力和听力能支持的最远距离,在后面观察,也许能有收获。”刘邦道。
“行。”项籍也完全不想离这个交际花太近,凑得近了,来打招呼的外人简直是没个重样。
你才刚来咸阳多久,到底是怎么就混到一堆熟人的啊?
烦死人。
他们拍板更改配合方式,又双叒一次出门。
——
这件事李智还没有拿去麻烦上司,他还不至于屁大点小事都要申请帮助。
赵昌也就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看朱欢的出航总结报告。
那次意外连连的航行,有太多可写的东西。
从最开始筹备物资,朱欢先是反思自己没有认真关注船员的身体情况,田顺应该在上船前就开始有些不舒服了,但是他没注意到,导致一大支柱刚启航没多久就倒下;
紧接着还有路线选择的疏漏,在慌乱照顾病号的意外中,他没有协调好各自应该完成的任务,船的方向竟然是没有固定船员监测的,而且天一阴,不能看天及时发现问题,导致他们最终偏离航线;
还有吃饭的问题,喝水的问题,修船的问题,触礁的问题……
接下来既要认真把握船员身体健康状况,还要有稳重的心态,以及再次更新指导方向的设备,要尽量让它脱离阴天的影响……
最后的最后,他又道:
“前面是海,身后也是海。我看不到陆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抵达陆地。但奇异的是,望着宽广的水面,我不觉得恐慌。
“我好像感受到了深夜观天的静谧。漆黑的四周,只有我们这一艘船有一点点灯火。
“我们就像海面上的一颗星星,被黑色包裹吞噬。星星是孤独的,向来如此。它们从不相连,偶尔相触,总是孤独。但许多颗星星会让夜空变得闪烁,漆黑一片也会变成美丽而震撼的景色。
“我想,即便地面不是圆的,如果大海有尽头,我也想在海的尽头留下我们的踪迹。它是我们曾经到达的地方。
“即便我不能抵达也没有关系,将来一定会有人生出与我一样的渴望,带着我们的努力继续前进。我贫瘠的语言无法表达出那些孤独的夜晚诞生的情感,我也不知道该向谁诉说,但或许您可以理解它,请您原谅我的冒犯。
“我突然发觉,我不止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外出,我似乎只是想要出航。
“因为我们应当点亮海面的深夜,如同繁星点亮天空。”
赵昌看完结语,放下纸。
对面静坐的朱欢垂头出神,比常人略稀疏的眉毛,还有眼底时常挂上的淡淡青色,让他
现在的气质有一种清净的忧郁与学者的颓丧萦绕。
完全看不出这人曾经在寂静的夜晚感受到命运的呼唤,与一腔孤勇的内心震荡,共鸣出向前开拓的回响。
“人对未知的探索,就像心脏的跳动,是永远不会停止的。”
朱欢抬起的眼睛聚精会神,他的灵魂似乎也在此刻回归。
“但这种事情……就不要对外人说了。”只为探索而探索,这不符合整体的利益,起码要用别的理由包装好。
朱欢点头如啄米,看上去又平白多出几分憨傻。
“接下来你先专心与人试验改造司南吧。”赵昌道。
不管怎么样,如果连连阴天时,起码得有个凑合用的抓手。
“好的。”朱欢很开心,世上没有比被理解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
在写下展露内心的抒情语句时,他心中抱有忐忑,好在最后没有被斥责。
不仅没有被驳斥、看轻、嘲笑、讽刺,还获得了言语上的肯定。
朱欢的喜悦溢于言表,领下任务,兴致盎然地告辞,带着昂扬的动力,准备开肝。
赵昌叹气,把汇报收好:“看得我都……”
有点想燃起来了。
他当即决定燃燃地去督促老爹开肝。
顺便再提一嘴另一件事。
“父啊……您最近那殿中的陶塑又新增了不少吧……”
熟悉的开头,让秦王不需要猜也知道接下来是什么话,他问:“谁又立功了?”
如果是大功,分一两个正常昌出去也不是不行。
假如卖昌的手办可以让更多人立功,让国家富强,秦王一定会变成积极的倒卖佬,并忍痛清仓大甩卖。
赵昌含蓄地笑:“是智啊。”
秦王顿感无趣:“他做了什么?”
“他的努力您都是知道的,他也没有要什么,这难道连些陶泥都不值得获取了吗?”
秦王懂,但他不想给。
他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歧视外面的黄毛。
李智虽然没有向外表明卧底身份,身上还有一堆黑料误解洗不白,但他是实打实做出过贡献的。
明面上的爵位还没结算,不揭开身份一时也拿不到正当奖赏,可是私底下的贴补不会少,就算现在开始李智啥也不干,秦王给他发的物质奖励就够他衣食无忧活到老了。
“真的不能给吗?”
“我不想。”
赵昌没死缠烂打不放,而是道:“他接下来会去楚地啊。要给他一些伺机行事的权力吗?”
秦王眉头微蹙。上次李智去楚,什么都没给他都能搅和成这样。
这次再帮他开点口子,那他不得上天啊?
赵昌思路开始跑火车:“比如给他一把您的剑什么的,可先斩逆贼……”
秦王对这句话很感兴趣,沉思片刻,拒绝:“不。”
他不是连这都不愿意,而是道:“你赐就可以,用你的剑。”
太子当然也是有专属规制的佩剑的。
“……这不够吧。也许会有违抗的人。”赵昌倒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名声会不会因此变得更差。
秦王笑了下:“那样刚好。”
接连的灭国成就,系在武将身上,也系在文臣身上,更牢牢系在君主身上。某人现在积威甚重,此时此刻,一般没人敢不搭理秦王的象征,但是面对秦太子的象征说不定还能恶从胆边生,心存侥幸地狡辩。
他想:只要有人不认你的剑,我听说之后就可以生气发怒,把他全家抄了充公,多出来的钱又可以扔出去做很多事了。
秦王心中已经提前规划好了花式抄家收获的使用方向,他准备全都丢进还没正式开展的修路造桥计划里。
新路总是不嫌多的,多抄就能多造。
让不听话的人们努力努力,路就会变得四通八达连接天下。太感人了,故事简直充满励志。
赵昌想到那“虚假地震怒抄家”画面,顿时无法评价:“您做事怎么变得这么委婉了?”
“难道我是无理做事的人吗?”秦王略感不满。
赵昌点头:“是有些。”
虽然某些时候任性又不讲理,但总体上,有牵绊在身旁,他还没有变成目空一切唯我独尊自大妄为我行我素的理智疯子。
“呵。”秦王直接选择性耳聋,听不见这无理的恶评。
他
思索道:“如果要修建道路,用那些……或许可以省下许多隶臣刑徒……”
赵昌笑着开口:“既然能有多余的劳力,让他们去垦荒吧,去种地吧。粮食总是不够吃的,还需要更多才行。”
尽管这些年风调雨顺,但作物产量的上限本就不高,即便没有饥荒蔓延,仍然会有黔首挨饿,甚至饿死。
秦王被打断,一时也忘了刚才没成型的想法是什么,道:“……等到杜兴那些配比试好之后,可以用上它了,再聊详细规定吧。只是那些刑徒,骊山那边又有人闹出事来,还与你那个‘谍者’有关系。”
准确来说,是被放养的孤独的莫名其妙就联系不上队友的马奚。
“他们闹了什么事,总不会是起义吧……真的啊?”
秦王斟酌:“不算,但应该更进一步地管理看管的官吏了。减刑固然可以让刑徒更努力一些,可也给了记录者更多索贿的机会。”
赵昌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点头:“这是项大工程啊。这种情况总是禁不完的,唉,就像我希望智去做的事情,也是类似的……说起来,真的不可以给他一个小陶人吗?”
“……我不给。”秦王顽固道。
赵昌懂了。
这是在说:别想从我的小宝库里出,你要给就给吧,但不要被我看到,不然我就要生气了。
他笑叹:“您真是……一如既往啊。”你还挺会自欺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