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你怎么不把我发配岭南呢
在项籍点出问题后,他们认为也有可能是之前调查的方向出了问题,因而刘邦苦思冥想,从直觉中抓到一点线头。
“这次我好像是真的明白了。”
“什么?快说快说,等我看完叔父,就去把那人揍一顿。”项籍也是不忘初心。
“那天刚到咸阳,我们不是和秦太子去看了籍叔父带领的赛事吗?之后隔三天,我外出似乎遇到件蹊跷的事。”
项籍睁大了眼睛,脑中划过一系列灵异展开。
“我那时正要去渭水边看泡麻的匠人,我听说那边是在做纸,交点钱就可以进去看看,每天名额有限,还有向导领路介绍……”
刘邦从没见过这么开源的。他也知道核心工艺和更精进的技术肯定不会放出来,但是能跟着近距离观看,也是新奇的体验,所以揣着钱就去见世面了。
“我与人同行前往时……”同行者是他在路上认识的,两人结伴去看泡麻。
“遇到一个男子来问我们问题……”
项籍好奇地接话:“什么问题?”
“他问我们两个有没有家室,得到答案也没有深究,就那样离开了。”刘邦解释道,“我那同行的人告诉我,这大概是学宫的学子,可能是在做什么调查吧……”
刘邦当时看到同行者习以为常的平淡样子,心中波动,第一回确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个乡下人。
这就是大城市吗?
感觉什么奇怪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啊。
就好像时常面对八个蛋乃至怪兽外星人袭击的某次元岛国人,就好像在民风淳朴多才多艺经常会有天才飞越疯人院的某黑暗城市生活的普通市民。那些外乡人会惊讶的事情,本地人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区区小事不过如此”的镇定。
“这蹊跷在哪里啊?谁是我要揍的人?”项籍询问重点。
刘邦道:“现在想来,就是从那天之后,我才开始感受到被跟踪的感觉……如果说有怪异之处,我现在突然觉得,被问的人似乎只是我啊。”
李智便说:“待会我就去问问学令,看这段时间学宫有没有出类似的调查研究题目。”
赵高确实有可能给出各类奇怪的实践课题,让学生们去完成,锻炼他们的能力。
割麦、晒种、绩麻……这种体验式合作实践,都是最普通的课程,真要玩花样折磨学生,赵高能连开一个月的课都不重样。
只要能确认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学令的手笔,就能找到正确方向了。
但在彻底解决之前,他们先被赵昌请来又见了一面。
“喏,这是给你的。”他将盒里的小手办连盒一起拿给李智。
这里的人像和秦王那里的还不太一样。秦王收藏的大多数都是仿初始赠品——即赵昌最开始送给他却被摔碎再修补的那个——做的面庞也是类似的q版。
只有在部分正经装扮上,才会用真实的比例。但秦王坚决不同意向外送q版昌,另做的都是更正式的。
“你别拿出来给我看。”赵昌不忍直视,“咱俩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李智点点头,自己打开盒悄悄看。
“这居然真是瑶做的?”
李智震惊。巴掌大的小人身上穿着礼服,面庞不算完全复刻,但是抓住了神似的眉眼,只要见过本人就绝不会认错,最让他惊讶的是衣裳上还勾勒出头发丝粗细的纹样。
“这真的是那个脑中缺一根弦,说话有时会让人生气,做事冲动起来就忘记后果的瑶做的?”他惊讶的点不在技艺精巧,而在制作人,“这样细腻的作品,我还以为应当是奚的风格。”
让他看到关瑶的手艺,就像在看屠夫雕花,冲击力不小。
“就是他做的……奚啊,现在正在山中管理刑徒,没空来做这些。”
李智还不知道,他以为两个人是在一起的,问:“山中?”
他怎么也在山里?
“这事有些麻烦,前因就尽量省略吧。”赵昌不想解释,但介于他们之后要去楚做的事情,干脆把马奚的经历也简单讲一讲,就当是给李智积攒经验了。
“总之,他们两人被抓起来,将来好为我提供一手的信息。瑶靠着陶泥一路被举荐,进了咸阳,被父王看中;奚以文书上的本领被提拔,虽然没有被完全赦免,但也算是领到负责记录的职位。”
赵昌道:“你应当知道我希望你去楚地做些什么。因利而生出贪婪,这是正常的。而秦国对于刑徒,前些年才出台了减免刑期的规定,规定由人执行。是人就会有不公。”
谁给的钱多,谁就是认真服刑的好罪犯,就可以记一次优,将来就能减刑。
这只是最简单,也最仁慈的索贿方法。
更甚者,可以逼迫手下的刑徒都交钱,让他们卷起来,最后谁不给贿赂,就给谁穿小鞋。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明里暗里多安排点工作,给更差更少的伙食,发破一点的衣服,再对工作成果刻意挑刺,多抽几鞭子惩罚……直到他被榨出最后一滴油水。
想要折磨人,方法总是有的。就算把人折磨死,明面上也可以挑不出毛病。
“奚发现了周围的不和谐,整合了一部分遭受不公待遇的刑徒,将过于贪婪的人捆走,对峙向上移交。”
马奚干起事来也很猛,不打一声招呼就搞事,但他没被加重惩罚。他强就强在,带人搞事的时候,坚定不移地向周围输出一个理念:“错的不是大王,也不是法律,是有个别人道德败坏。减刑是好事,我们不该责怪被恶人蒙骗的大王。”
被蒙骗的秦王对此表示比较舒心。
所以干完这一波,马奚不仅没被罚,反而被彻底去掉身上的罪名,直接原地升职,总负责骊山一带的罪犯与服役人员,兼职监管司空等吏员。
赵昌最后感叹道:“他很忙的,现在他在骊山刑徒中的名号很响亮,刑徒也都愿意听从安排。有他在,真的是为我们省了不少心……”
信任被破坏过一次之后,再次建立总会很艰难。马奚是从内出发,找到了继续维系信任的方法,成为了其中连接官府与刑徒的纽带。
“接下来秦国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奇怪了。”项籍表情木木。
一个个的,经历怎么都那么跌宕起伏。
李智笑说:“这有什么,我们在越地过得也不比这平淡。”
他在山里搞事,我们也在山里搞事啊。
项籍一想,顿时释怀地笑。
“但是东越……那里的人似乎还不太愿意归顺……”李智谈到这个话题,感到惭愧。
不然他早就嘚嘚地把新地盘献上去了。
赵昌不在意:“是有实无名而已。你们能做到这样,已经很让我惊讶了,除了一些粮与药,我根本没有提供多少助力。这样还能够折服众多越人,实在是让我惊叹。”
反正秦国下面的郡县也有不少是心里不愿意归顺的。现在那些越人在他眼里就是个“傲娇”,接收来自秦的耕作帮助,学习秦的文字。能够打开一个连接通道,将来融合也只是时间问题。
李智实打实地叹气:“又不是全部都折服,还有许多越人不在其中。”
“你的要求太高了。”赵昌道。
李智哼哼两声,小声嘀咕着什么“甘罗”“燕人”“彻底比过他”之类的话。在场唯有项籍听得一清二楚,撇过头暗暗翻了个白眼。
赵昌没听清,而是另拿一个长匣,道:“按照我父的要求,里面是我的佩剑,给你在可用的时候用。”
“……啊?”李智皱眉,“这样不好吧。我要做的事,怎么能用您的剑?”
用了太子的剑,那不就意味着是太子在授意我做那些杀来杀去、得罪人的事吗?
不行!这对你的名声不好。
啧,能不能换成上面那个王的啊。
“这有什么的?”赵昌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在楚贵族中获得恶名,“反正你拿着,看情况拔剑吧。如果你觉得这不够正式,我们可以另来仪式。”
“不必来仪式了。”李智下定决心,就当没有这把剑,绝不乱用。即便用,也要用得不损上司形象。
“这就要回楚了吗?”项籍皱眉。他还没把叔父的知识掏空。
赵昌说:“不需要急于一时,等到各位认为可以出发,那就可以启程。”
李智抱着一长一短俩盒子不松手,道:“你们是也要离开,还是留在咸阳?”
他又问赵昌:“您对他们也有安排吗?”
从之前他俩的谈话来看,李智觉得公子心中其实对大家都有别的设想。
赵昌便对刘邦道:“其实,我本想着您能前去匈奴那里。”
项籍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想去楚地继续杀景氏,闻言不服:“什么?他去打匈奴?为什么不让我去啊?我也可以的。我虽然年纪小,但我才是打仗最可靠的。”
我才是小队里的军事担当啊!我也要打!让我打啊!
怎么能派这个老头子去!这不公平!项籍急得都要跳起来,虽然他知道自己当不了主将,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想听别人指挥,但他就是坐不住。
“不是进攻,是去交流。”赵昌笑笑,看向刘邦,“我是觉得,说不定匈奴可汗会被您聊到投诚呢?”
项籍便闭嘴。
刘邦要冒冷汗了。
哈?不要啊,你这是哪来的刻板印象啊?我怎么可能把匈奴人聊爆啊!
一下给我干到鸟不拉屎的大草原上去,你怎么不把我扔到岭南算了!
你看着还挺和善开朗,但这个用人方式怎么这么狂野?
“这,太子啊……我虽然在越地认识了几位朋友……但是,那是偶然……”刘邦一点都不想去塞外。
可恶,这立了功还不如不立,那是人过的日子吗?早知道我就待在山里不出来了。
“我原本是那样想的。”赵昌已经改主意了,“但没有充足的成功条件,哪怕是您也会为难的吧。”
刘邦:不,什么叫“哪怕是我”,你哪里来的信心。
“最初能够与越人交好,是因为能够拿出他们需求的事物。但对于草原……现在还不够。”赵昌道。现在既不是攻打的时候,也不是收服的时候。
他问:“我想知道,如果将来我准备好了充足的条件,您愿意前去一试吗?”
刘邦纠结,试探:“或许那时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他不太想去。纵然可以立功,但立功的方式有很多。他不希望自己走这种路,并被固定在这条路上,然后艰辛地四处奔波,去解决那些不听话的困难户。
这样的人生与他享乐的设想不符。
赵昌了解,颔首:“也是,总不能一直让长者为国家担忧。”
他并不失落,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从来不只一种,他也不会将最后的希望系在一个人身上,那样容错率太低。
“您在咸阳这些天,有见到认为值得赞扬的人吗?”赵昌直接转起另一个话题。
刘邦错愕,转而笑,突然道:“怪不得令尹这样喜爱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