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败了败了

刘邦知道自己地位低。但他也是有傲骨的。

或者说,那是一种尊严。

可是,尊严在过大的地位差距面前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前几年在魏国外黄县做事,也没少感受过欺压与被欺压,蹬鼻子上脸与点头哈腰,基层的生态同样是那样野蛮。

有权力的人,就可以凌驾在没有权力的人身上,满足心中的掌控欲,这是世间常态。

能够克制自己不去行使公认的权力,又不像是以退为进,哪怕是表演,也足够让他心生叹意。

毕竟如果进行逼迫,他是不能拒绝的。更何况,以他来看,秦太子分明可以采用更软的言语,在谈笑间“逼迫”,这能够最大程度地减免他心中的不快,既能够达到目的,也仍旧能获得一些好感。

将来前去草原出使,刘邦本身的短暂试探也留出了“同意”的退路。

甚至他对于同意的倾向更大。

在被说服之前,他先说服了自己。他只是有一点点不情愿而已,很小的一点。出门在外,他早就习惯忽视自己心中的不情愿。

万事顺心如意才是世间少有啊。

尽管心中更倾向于同意,但通过这段时间观察与打听出的秦太子性格,他的本能认为,这时候可以先试着表达拒绝的意向,不会需要承担太大的后果。

试一试吧,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出乎预料的顺利。

刘邦知道不该小看秦太子,也知道这时的性格一定不是全貌,可还是忍不住想:他真的不会被别人欺负吗?

不仅接受了我委婉的拒绝,还在接受后谈起一个我能够起到作用的话题,让我不会因拒绝将来的出使而担忧被厌弃。

分明是秦王的爱子,既不肆意,也不自我,反而克制,收敛锋芒。为什么胸怀的包容能够宽广到如此地步?

这并不是我独有的……一定有许多人感受到了这份包容。

维护了我的自尊,维护着我的感受,也维护我拒绝的权力。

“怪不得令尹这样喜爱您啊。”刘邦不禁笑着喟叹。

他不知道令尹具体是因为什么栽了,但令尹会栽在这人身上的原因,他现在终于能理解一二。

“智喜爱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赵昌道。

李智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像是在肯定世间真理。

搞得项籍觉得在场只有自己是要脸的正常人。只要一想到将来自己也可能变成这样臭不要脸的大人,他就有点不想长大了。

刘邦兴奋起来,回答刚才的问题:“其实我在咸阳没有认识几位人,我才到达这里没有多长时间,也不好说谁让我感受到值得赞扬的地方。

“但是在渭水边观看造纸时,我遇到过一位商贾之子,他叫当……”他开始讲述与人结识的经历。

赵昌询问刘邦有没有觉得谁不错,是因为他觉得这会是个好用的hr。

他自己太忙了,没有多少时间去考察接触别人,所以很多时候要把这种事外包。

三署的苗子交给彭仓;学宫的苗子交给赵高……还有北面招过燕吏的甘罗;李智也在寿春想办法捞人;简朱同样自力更生寻找同僚;甚至连成叶都在自己拉团队……

现在又来一个hr中的潜力股,谁能忍住不薅一把?就算刘邦想啥也不干,他也会把人放到门口,社交招新。

薅羊毛小能手绝不会放过任何一只干干净净的羊。

“我知道了。”赵昌默默记住被推荐的人,“既然他是商贾之子,大概也听过最近咸阳对商的讨论,或许这也是合适参与其中的人。”

将来要在商业上开小口子,这么大的事情是瞒不住的,也不能瞒。还需要想办法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构建一个可以运转的监管体系。

刘邦顿了顿,道:“我并不了解商业,也不知道他是否擅长……”

他只是当时和人聊得情投意合,从性格上觉得不错。

一上来就往专业职位上推,这信任程度他兜不住,免不得开口提醒。

“我明白的,推荐他是您的认可,能否通过考核要看他本身的能力。”赵昌当然不会推荐一个用一个,用之前肯定要检查一遍。

“最近的商业……是什么?还有别人可以参加吗?”项籍身体也微向前倾。他想给家里人找点活干,他们都太闲了。

一个合格的氏族,当然不能只守着地里的粮食过日子。族中要有各种人从事各种方面的工作,全族统合到一起,才变成可怕的庞然大物。

这里的项家人即便不自己经商,也会扶持、接触一些亲近自己家的商户。

“这件事涉及的情况太多,我一时不能说清,如果你有想了解的事情,之后可以去询问范易丞朱。”

项籍点点头。虽然他年轻,但他也是受过族中教育的,他知道这不是推脱,而是为项家搭了一条线。有这一条线就可以省下很多事。

我都这样努力了,总不能还要被叔父骂了吧。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项籍便含糊其辞地问:“对他,是想着送去匈奴,那对我呢?”

他觉得听一次安排也不是不行。他是在交换。

赵昌对他当然也有想法:“我本来想让你去齐地,去军中,近距离感受大军开拔。”

想要人成长就应该培养。最好的培养方式,当然是身临其境,通过现实汲取最丰厚的养分。

至于可能面对的风险,这是成长过程中必定会伴随左右的。

攻打齐国就是统一前的最后一场大战,错过之后永远不会再经历相似的战争了。

项籍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他是指挥过几次小打小闹,但还没有真正参与过大规模军事行动。

“但是齐和秦的差距你也应该有所了解。”赵昌没直说,“这一次你能够看到的大约只有如何治军。”

打是打不了多久的,也不一定能打起来。

如何治军虽然听着简单,却是基础中的基础,也是战场上己方的核心一项。但是年轻气盛的人大概不怎么会看重它。

“我……”项籍还是很心动,纠结得不行,整个人已经要被拉扯成两半了。

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令尹。

你说话啊,没看到我这么难以抉择吗?快帮我啊!

“他不想去。”李智道。

项籍:“……”

啊——!你故意的吧!

“在齐的是蒙氏主将,家传怎么会教给外人呢?”李智问。

赵昌道:“对家传绝学有私心是正常的,即便不教导家传,也有许多可见的道理。没有人会忍心放任英才不管。如果是过于心胸狭隘的人,那也刚好没什么可学的。”

项籍像即将为了天降抛弃青梅的男主,艰难地二选一,一咬牙,扭头不再看令尹,说:“我想去。”

景氏什么时候都能杀,但齐国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打的。一旦错过就真的再也无法挽回遗憾了。

“事先声明,你不是参战的武将,也没有指挥的权力,你只是去旁观学习的普通一小卒。如果你因越线而被将军处置,我是不会插手的。”

项籍点头:“我要去。”

不需要有谁掰碎了教导,只要可以亲眼见证、亲身经历,以他的才能,他就有自信在其中汲取到充足的养分。

不管是谁的本领,学到的东西就是我的。

“唉,您居然因为我而这样善待他们……”李智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揩揩眼角。

“我善待他们确实有你的原因,可他们本身也有足够的能力让我善待。”赵昌道。

如果李智还没把人掰好,养是不可能养的,不直接杀了就算他好心,不以将来论现在。

端水大师的能力还是在线的,起码说完这句话,其他三个人的心情都微妙上扬。

“我哪里有什么能力啊~”刘邦笑得语气在飘扬,“像您这样宽和的好人,啊,真不知道培育您的秦王又是怎样的宽和呢?”

不知不觉中,他居然也把对秦太子的评价摁上了之前嗤之以鼻的“好人(李智语)”。

“我父……”赵昌似乎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过多深入谈论,“他当然拥有包容的心胸……”

只要不惹到他就行,不然他就是天下第一记仇的天下第一小心眼。

“是啊,是啊。”刘邦也不想带滤镜的,但是和太子认真聊过后,一不小心就开始给秦王也上滤镜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教出这样的好儿子啊,可恶,狠狠羡慕了!

“接下来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请人送各位归家吧,你们大概也需要再商讨一阵。”

赵昌放出中止符,送离几人。

临走前,刘邦告别说:“太子啊,其实……有时候年纪大的人更可靠一些。”

赵昌笑道:“是的,毕竟是长者,有更多的人生经验嘛。”

他们都知道这是在聊什么。刘邦觉得将来偶尔跑一次塞外也没什么,反正如果最后不想干这种事的话,肯定还有别的人能兜底。

我同意,是因为我拥有了拒绝的权力。我拒绝行使拒绝的权力。

赵昌清清爽爽地把人送走,心中感叹。

我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的?遇到加亮加粗的著名人士,我那没用的记忆才终于又能派上用场了,爽。

看着殿门渐小,刘邦收回视线,问:“令尹……觉得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项籍也看向他。

李智想了一阵,给出比喻式回答:“是薄雾中的太阳。”

刘邦若有所思:“缭绕雾气,从而有些看不清吗?很贴切啊。”

他还挺想拨开迷雾,探究秦太子真切的一面。

“不。”李智否认,“正是因为有了薄雾,才可以直视太阳。公子总是给自己披上雾,不想因为刺眼的光芒伤害别人,哪怕那伤害并非他的本意。”

他惋惜自己不能集邮:“我感受得到,雾气之下是不尽的光与热。可是……真正灼热严酷的样子,大概只有被他厌恶的人才能看到吧。”

“有时候我也很想被那样对待啊。”李智目光是深深的可惜,因为解锁不了新形象新cg,“就算眼睛被刺痛,我也是愿意的。能看到耀眼的一面,即使在光里消亡,也是可以接受的结局。”

他曾经确实想过故意捣乱,或是临阵跳反,撕下那人脸上遮挡的面具。仔细一想,代价太大,让他难以付出行动。

“唉……但他不会那样对待我的……”李智半是忧郁地喟叹。

“?”项籍打出一个问号。每当我打出问号的时候,不是我有问题,而是你有问题。

刘邦咋舌叹气:败了败了,还是你更变态一点,我真是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