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你心胸狭隘
黎当谢了刘邦一波,就没再与人来往了。不是他虚情假意,而是他们现在正在忙着讨论整体的执行细节。
简朱在召集人手之前只是列好了大概的框架,该如何去填充这些框架,并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需要集思广益。
赵昌也不可能每天都在,但是今天抽了一点时间来旁听,查看阶段进展。
有大上司在,他们一开始还收敛着声音,好声好气地、你来我往地、彬彬有礼地回合制发言,但是争着争着就上头了。
一个个撸起袖子,嘴皮子嘚啵个不停,挥袖振臂,声音逐渐放大,力图在气势上压垮对方,激动的小火苗在眼中燃烧。
“原来平时是这样?”保持安静的赵昌存在感已经很低了,还是尽力小声问。
“是这样。”范易令也小声道。
他虽然是部门的一把手,实际上却不是拉起部门的核心,真正的核心是二把手简朱。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转职来养老的,没事给部门向上争取点福利,保证一下手下待遇,当一个行政上的大喷子就齐活了。
范易令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
谁让简朱他爹是管控物价的一把手,简朱独立出来另负责一平行部门,职能又在偏向市场监督管理。两父子在商业大类下占的地位都很重要,年轻的简朱就往后挪了一位,降来一个吉祥物老上司。
范易令道:“密那几人在商讨的是售货的种类,他们认为可以先试着在官商中放上更多商品,一步一步增加。私商有的,我们也应该有,现在是在争论什么该放什么不该放,密仍然认为有些是不可以放开售卖的,应该把握在手里。”
他虽然是吉祥物,却很合格,不轻易决策,又对部门事务了如指掌:“就像征战时期的粮食……暂歇征战后,也有需要把控的东西。”
“嗯。”赵昌今天也是来做吉祥物的,所以和老吉祥物混在一旁,做两个观众。自然也就他们俩聊天。
范易令又说:“当那几人是在商讨户籍的影响。只有商户可以经商,如果进行交易,农户工匠什么样的行为才不会被划定在经商的行列,售卖自己的劳作成果这就不算,他们认为还可以先划定出合规的交易时间,或是固定的交易地区,在县乡官吏的控制下……”
商人地位低,以前就是。为了保证充足的农耕,即便试着开放交易,也不会去提升商贾的地位。这样一来,怎么样界定“商”这一概念,就需要进行细致的规定。
“不过他们最近在和梓那一组协商价格与抽税,梓在罗列限定各类售卖的价格范围。当说如果规定区域交易,可以在入场时收固定的费用,梓认为要在结束后按照他们的收获收取对应的费用……”
讲着讲着,范易令停下来,说:“大家的热情都很充分,但一定会有许多人不愿意的。”
他说的“许多人”不是指在场人士,而是指即将被影响的商户们。
优秀的大商人一般都有着突出的武装力量。抛开货源不作讨论,想要行商,首先要有车马,才好在各地来往。
车马是重要的战略资源。这就不是普通人能搞的。有了这些之后,还要有护卫,保护自己的商品与车马。
如果不做防护就上路,简直是小儿抱金,嫌自己活得太好,生怕不被打劫。
既然要护卫,就要准备刀剑皮甲,也要粮草吃用。
这都是现实的需求。所以有时候经商经着经着,就经出一支私人军队了。
各地的商户,只要是资本雄厚的,必然拳头大,很能打。
赵昌知道会触犯到别人的利益,道:“不急,慢慢来,只要愿意的人超过不愿意的人就可以了。”
做事根本就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总要放弃一部分人。
范易令也确实不急,道:“我们认为可以在两年内完成关中的目标,再用一年时间囊括巴蜀之地,五年内稳固三晋,十年内整合天下。”
即便是推行政策,也不能一蹴而就。而是一边推行,一边接受反馈,一边再作更改。
赵昌知道这个,这是他和简朱商量好的。他说:“学宫学子今年的实践活动是在关中考察。”
这件事还有赵高在背后提供的联动。
范易令则道:“朱也在让人到关中各地查看情况,了解各地的大商,同时也准备划定可交易的区域。”
这是两批不一样的人,不是在重复工作,而是以两个不同的视角,交叉远程合作,最后可以汇总出更立体的信息。
如果推行到本地,肯定需要本地的商户保持沉默、遵守规定或是参与其中牵头,起带头作用,简朱派人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试着精确地了解这些障碍,以备后用。
但是将来又要尽量避免官商勾结。
“讨论到现在,律法制定得怎么样了?”赵昌问。
人的上下限太大,是不能相信的,只有不断完善制度,才能起到一丝作用。
范易令说:“我们大概列出了需要规制的内容,只是其中的奖惩还没有彻底定下,仍然有争论不休的,以后大概需要劳烦客卿出手。”
赵昌笑道:“他也确实在关注这些,最近总是从他口中听到商不商的念叨。”
规定奖惩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定下,至少要了解其中各类事的轻重程度。
韩非跟进潮流努力学习新知识,连带着阿菱都在学商贾一道。而陈菱的父辈就是商人,他在家中虽然时日尚短,但耳濡目染下,懂的还不少,算是为韩非提供了一些帮助。
“那就好,还真是辛苦客卿了。”范易令也笑。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学个不停。
赵昌说:“您也很辛苦啊。”
范易令也一大把年纪了,还能跟得上内部的讨论,又学又记,对各分科室的情况做实时的把握。
“该做的事,哪有什么辛苦可言。”范易令笑出了满脸皱纹,而后说,“前些天,朱告诉我,项氏有人与他相见,这是您的建议吗?”
“是与我有关。项氏可以让人参与,但不能让他们接受重任。”赵昌道。
项羽注定会在军中成为巨擘,只要他活着,同一时期的项氏族人不可以在其他重要领域也爬上来。
从军的支柱,别想深入从商。
就算现在重用,等项羽崛起的那天,他也必定要把这些人冷落或者裁下去,不如从最初就控制住可以任用的上限位置。
“是。”范易令没有询问原因,直接应下。
——
“你要去齐地前线,所以接下来不能再来向我请教问题?”项梁惊讶中带着茫然。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怎么连到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是的。”项籍已经打包好进修的包裹,很快就要启程出发了。
“你怎么能去前线,你才十……”看着大块头侄子,项梁声音减消,换一个理由,“谁让你去的?你知道那里的主将是谁吗?”
“我知道,蒙家的人在领军啊。”
“你还知道是蒙氏?你忘了在楚国是谁率军进攻吗?你忘了是谁害你大父丢了柱国将军之位的吗?”
项籍秒答:“是景平。”
“……还是蒙武和李信!”项梁气得恨不得扇侄子两巴掌。
他的手臂挥出破风声,一拳捶在案上,怒视侄子,道:“在齐领兵的是蒙恬!他是蒙武的儿子!蒙武和我们有仇!你居然要去蒙恬的手下学习?你在想什么!”
我们两家不久前还在边境对垒,打生打死的,你这就跑去蒙恬那里进修,玩我呢?!
项籍不解皱眉:“你觉得他会害我杀我?”
项梁梗住了,目光不可置信。
这是问题的关键吗?这时候你装什么憨?
“你去仇人之子的军中学习?我们项家难道缺了这些本事吗?我们就教不了你吗?世人会怎么看待我们,你心中就没有预想?”项梁心中怒火逐渐旺盛。
项籍如同在看一个无理取闹说不通话的长辈,道:“现在项氏也没人在前线领军啊。我要去看攻齐治军的现场,这有谁能凭空教我吗?”
“如果有项氏人在领军,那我何必去蒙氏手下?”项籍没有被带到叔父的思路里,还在反问。
你自己怎么不反思一下啊?你支棱不起来,又要拦我的路,凭啥啊?
项梁气得心慌:“你以为你去了就能学到什么?他又凭什么教你?”
“你的心胸为什么这样狭隘?”项籍直来直往,眉毛拧着,“再说了,就算没人教我,我也有眼睛,有耳朵,我可以自己问,自己看,自己学。”
项梁怒极:“你再说一遍!”
你说我心胸狭隘?!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难道你以为我学完就会听他的话了吗?”项籍就是不重复,现在反而还比叔父平静,“我在他军中学习,很让你丢脸吗?你的脸面重要还是我的本领重要?”
项梁“噌”地起身,大步流星,就要过来抬臂挥下。
“这又有什么可丢脸的?我能向他学习,将来他应该为此而感到骄傲。”项籍端坐,不闪不避,微抬起下巴,看向叔父。
“是他有幸才能教导于我!”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展露极致的自傲,哪怕是正坐抬眼略微仰望,却也宛如在睥睨众生。
话语落下,仿佛连空气都被震颤了。
在咸阳的这段时间中,在项梁的印象中,侄子是时常气人的,是嘴硬倔强的,是偶尔憨傻的,是惫懒贪吃的……
却绝不是这样极具侵略的模样,充满锐气,一人仿佛有千军万马之势,好似冲阵之军,不可阻挡。
这让项梁不禁被震住,汗毛直立,凝滞地看着他,停住了脚步。
“籍……”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吐出一字而后沉默。
项籍缓缓起身,看着叔父,道:“不管是蒙恬,或是别的谁,我学到的本领就是我的本领。”
他今天不是来请求家人的允许,只是来告知自己的决定。
“既然是我的本领,将来我是用它反叛,还是用它征战,也由我说了算!”
我想要做什么,只有我能决定。
将来会是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我要去齐地,你别想拦我。
项籍收回视线,越过身旁的人,目光看向前方。他不再等待叔父的回应,径直迈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