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反正不是宫变
秦王到底是好心,决定用更让儿子心甘情愿的方法,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声:“我上一次认真游览咸阳……都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话一出口,他都愣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平时他虽然会到离宫别苑暂歇,但那不是为了游览咸阳。上一次专心看咸阳,还是他初来乍到之时,刚从邯郸回到秦国没多久。
吕不韦派人带着他熟悉这个陌生的地方,断断续续,四处转了很多天。
一眨眼,身侧的一个又一个故人缓缓放手离去,幼子不断向前,褪去稚气,走入盛年,即将衰老。
“好了好了,您去吧,好好看一看,想看多久看多久。”赵昌顿时没话说。老爹居然开始卖惨了,那还能咋办。
我肝就是了。又不是什么不能宽容的事情,你就去看个够吧。
秦王变得满意,心情也转好,一时不再想年份,而是道:“有哪些是你认为最有趣的吗?我可以先去。”
赵昌:……
把我关起来干活,还要让我给你推荐景点,人干事?
赵昌正要吐槽两句,转念一想,闭嘴认真思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咸阳里藏了个有趣的人啊,那个人还很爱出门溜达……
是不是可以……诶嘿。
刘邦平时喜欢去哪来着?我想想……待会还要让李智多放假,别拦着人家出门,就当是临走前最后的长假。
赵昌决定在背后人工暗调,提高两人相遇的概率。
“有趣的地方,您应该还没仔细看过造纸工坊吧,那里最近的变化不小;还有三弟那边也有好玩的事情;以及东面正在划新区域以供将来交易,现在的建造用了一些水泥做底,您应该会好奇;嗯,学宫您也可以去看一看,它们的比赛也不错……”他一口气列了很多个地点。
全都是自己记忆里可能会刷新刘邦的地方。
而且也确实很有趣。
秦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把儿子的建议都记下来:“明天你早些来,接下来一旬……一月你就……”
赵昌的快乐突然消失,失声:“一个月?!”
刚才你还说几天,变卦这么快,你怎么不杀了我呢!
“咸阳难道很小吗?”秦王有理有据。
真要仔细逛起来,一个月都不够。
反正儿子会给自己写总结报告,如果真的有要事,或难以抉择的,也能够及时传到自己手上。
赵昌悲痛欲绝:“……父啊,您可怜可怜我吧,不要那么久好不好?”
秦王移开视线,盯着空气:“我尽力吧。我又没有离开很远,秦国不会有事的。”
赵昌:这特么是秦国有事的问题吗?是我啊!
“好了,你先走吧,我还要忙。”秦王不等他回话,开始驱赶,最后留一点慈悲,“今天好好休息。”
“……”赵昌边叹气边摇头,离开了。
答应都答应了,他内心换算一下,说服自己。
这么多年老爹都没认真休息过,如果秦国有年假,攒在一起,最后放一个月,分摊下来老爹干一年也就一点几天的年假。
这么一想,他突然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惨的了。
赵昌向来擅长说服,就算是给自己洗脑这一项技能也点得很高。
他的心情转悲伤为明媚,很快调整好了状态。
派人告诉季思文自己最近没空,而后迎接他的不快乐。
由于近几年国土变动幅度极大,国内的许多方面都在适应改变期,秦国虽然会用常朝来当廷决议政事,但一般不严格按照规矩走。
特别是最近奏疏增多,秦王沉迷批批批无法自拔,日常除了轮流召见几位公卿大臣开小会,就是闷头批阅。偶尔有很重要的事情,才会召集开大会。
但现在没有很重要的事情。
除非齐国突然猛男附体主动进攻,脚踢蒙恬,拳打蒙恬,头锤蒙恬。这值得上朝让全咸阳大臣一起认真讨论一下。
既然不需要上朝——如果需要,赵昌会坚决让某人开完会再出门微服私访——现在要做的事,其实主要还是处理各地的奏疏。
以及为老头子扫个尾。
比如,少府。
原本今天预约了和大王见面,不知道为什么,进来一看,发现里面坐的是太子。
啊这。
少府表
情很淡定,好像他一开始预约的就是太子一样,相当自然地按照原定计划一本正经开口,商量接下来要在咸阳内进行的道路改造计划。
炼丹虽然不完全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但他的职责范围极宽,勉强可以将其涵盖,他也基本和同僚跟进了水泥的尝试过程。
少府既要负责王室的日常起居生活,还要兼顾辅佐君主政事,同时又掌管王室财政,征收山海池泽之税。像是衣食住行,要从源头供应,耕作施肥灌溉畜养纺织绣绘,器物制作,还有医药卜筮……其属官之杂,完全能称一句小朝廷。
咸阳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他都需要参与,赵昌和他也算熟悉。
两人对视一眼,就当无事发生,认认真真地讨论接下来要干什么。
直到最后少府才欲言又止地面露几分纠结,没说话,只是神色有点为难。
他是故意这样做的,该懂的人自然会懂。
赵昌便心神领会,道:“我父的情况,您还是少打听为好。”
总不能说老爹在咸阳微服私访吧。说完大家都知道了,这微了和没微有什么差别?
即使要暴露,也要等过几天你们自己猜测、自己发现、自己确认,反正我是不能直接说的。
等到最后得出结论,你们也不能随便向外人说,自己猜猜就行了,真要让外面百姓都知道这件事,那就不得了了。
少府便不做纠缠,离去。
接下来又来几个需要处理的人。
面对相同的疑惑,赵昌的话语也逐渐精简,最后只说一句:“别问。”
……
“大王去哪里了?你们有谁知道吗?”太卜令很好奇,“我不是在窥探大王的行踪,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突然就消失不见。”
少府淡定道:“反正不是宫变。”
提到这个话题,在场人的表情也是相似的淡定。
太卜令望天,跟着开玩笑说:“……其实就算宫变了我们也不清楚……但是看来太子胜了。”
咱就是说,不管怎么变,我们只需要接受结果就好了。
“真的不是吗?”东园主章也很好奇。
太卜令无语:“怎么可能啊!哪有这么平静的宫变?大王怕不是丢下太子跑了。”
“可能真的是这样。”少府回忆,“今天太子似乎并不愉快……”
身上萦绕着打工的怨气。
“……但太医令也没有消息。”说明不是大王生病。
“大王离开,竟然没有准备出行的……”静室令道。
以前每次外出,都要由各官员提前准备,尤其是少府这个生活大管家,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少府道:“所以他并没有走远,今天太官令那里也在正常备餐,大王就在咸阳。”
散了吧散了吧,又是父子间的小把戏。
东园主章失去吃瓜的乐趣,开聊正事:“我今天刚运来可建的大材……”
他们最近没空出去瞎逛,所以不能获得生活中的小惊喜——偶遇秦王——只通过侧面信息推断,得出一切安好的结论。
但哪怕他们不猜测,也很快就能从其他同僚中听到隐约的风声。
从人口占比来看,咸阳里没多少人真的见过秦王,只以纯粹正常的概率来说,他在外很难暴露身份。
不过当前概率是被某人暗调过的。
如果只跑郊外就算了,秦王偏偏要往更繁华的地方去,这里经常随机刷新秦国公卿。
他会遇见熟人的几率高得可怕。
接下来这几天,陆陆续续有幸运儿解锁了咸阳地图的彩蛋。
李斯上班半路死机:今天好像起猛了,出门看见一个大王。
一向稳重的廷尉停在原地不动,陷入人生的迷途。
他的大脑还在运转,看到路对面的熟人一身常服以及身边仅有寥寥四个护卫,判断现在并不是上前的时机。于是愣愣地看着熟人对自己视而不见,离开自己的视线。
李斯这才魂不守舍般,赶去他的专属廷尉狱,开始新一天的审讯。
赵高则在一场秦-韩的小比赛中,从人群里瞥到一张熟脸,呆滞:我是不是要老了?这就开始眼花了。难道是因为最近太忧虑秾的亲事,让我过度衰老了吗!
他心中顿时警报开响,哀嚎。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里有很多人啊!护卫呢!我的安保!大王不要出事啊!千万
别出事!等等……
好像出点事也没什么吧?这样太子就能即位了。
赵高沉思,思考人生。不行,如果大王在我这里发生意外,太子会生气。
此时,参赛队伍的金主韩安也盯着人群中的秦王虎躯一震:坏了!有人诅咒我,我出幻觉了!
怪不得最近比赛老是输!妈的!
眼看新郑队要败,他充满愤怒地离席。
韩安准备回去开一个驱邪转运仪式,顺便再写信联系一下赵大师。
一定要把诅咒狠狠反弹!
反弹!
韩非莫名其妙地看着韩安情绪上头,抛下自己离开,顺着他离开前的视线眺望,恍然大悟:
奇怪,那是秦王吗?我应该没有看错。但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又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还需要他外出?不对,如果他在这里,那我今天的上奏是谁在……哦,我可以申请进宫看一看现场吗?太子应该不会责怪我的吧。我们说不定还能再聊一聊。
倒霉催的赵昌专心写字,无端感受到恶寒。
在这殿中,现在他每天的快乐只剩下一点:在老爹回来后询问一天的经历,通过聆听平铺直叙的讲述,侧面打听他有没有遇到刘邦。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没有。
赵昌寻思:我都在背后给你们开了,你俩怎么就没一点有缘的迹象。
如果再不偶遇,刘邦平时会去的地方老爹都要逛完了。难道刘邦那个社交恐怖分子会错过这么大的一个有趣目标吗?
扪心自问,赵昌觉得不会。
按理说,只要老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应该就能被他察觉……认真观察一下,八成能发现目标身上的违和感,于是找机会主动上前结识,给人留下印象。
最后出现在老头的今日讲述中。
为什么会没有反应,老刘这么不给力吗?我想吃瓜啊!赵昌恨铁不成钢。
第四天。
秦王已经很习惯分享日常,接过今日的重要奏疏总结,看完,道:“今天我碰到一个善谈的人,他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