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我不想爬山
赵昌听着老爹的叙述,想着抽空一定要再去找老刘同志问一问,听另一视角的版本。
等到秦王勉强讲完一天的经历,赵昌才道:“今天向东运了一批建材,他们说是要用它修山道,您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秦王停顿一会。
被问到关键情报,他仔细考虑,决定不瞒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瞒的,只是想弄个惊喜而已。
“等到攻齐完成一统天下之后,我要更换帝号。”
“嗯嗯。”早就知道。
“更换完帝号,我会再封你做太子。”
“嗯嗯。”波澜不惊。
“封完太子,我要去泰山祭祀封禅。”
“嗯嗯。”有所猜测。
“你也一起去。”
“嗯……嗯?”赵昌声音突然拐了一个弯。
“等一等,这就是您当初没告诉我的,比上一次封太子更多的、更大的中间过程?”
我还以为你会印一堆吹我的告示连夜张贴到全国乡里;紧接着开心地以此为借口让所有人全都晋爵一级;顺便在咸阳铸十二个金灿灿的我的巨大手办,立在殿外;然后再……
太好了,原来只是去泰山封禅……不对,也没什么好的。
“我不想跑那么远去爬山。”赵昌拒绝。
而且还是爬野生泰山,太要命了。
秦王:“。”
我的一片心意!你小子!
你不感激涕零就算了,还……
他气笑,手死死摁在案上,青筋凸起,好像马上就要忍不住暴打儿子:“你再说一遍。”
“不行,我不敢。”赵昌拒绝。
秦王差点没绷住笑,连气都气不起来,硬着脸,说:“你必须去。”
“何必呢?我又没有资格,这么做也不符合礼制吧。”赵昌的理由不少。
秦王道:“礼由我说了算。”
赵昌话还没说完,接着说:“但是康再过不久就要出生了。灭齐之后,想要完成这些,前期筹备加上来往路程,少说需要一年多。您要让我错过这段康最小也最可爱的时期吗?
“难道您也想再次错过吗?就像您当初错过襁褓中的我一样。”
秦王本想训斥他怎么连这都放不下,听到最后便沉默怔愣。
“孩子的变化是很快的啊,短短一年可能就会说话、行走、踉跄着奔跑。错过的成长,就永远不能找回了。
“错过这一年,我的记忆中也永远无法留住康最年幼的样子。”
你忍心这么对我吗!难道你也要让我靠孙辈才能弥补类似的遗憾吗?
秦王训斥不出来了,坐着,轻声叹气。
这样一想,他也不愿意急着外出了。
但是居然真的要改变计划,秦王越想越气:“凭什么泰山离秦那么远?”
要是有什么办法把泰山搬过来就方便多了。倘若不是天下公认的传统就是在泰山封禅,他现在真想直接在秦岭祭天算了。
秦岭就在家门口,近得一批。
但这么做肯定得不到东面那群齐鲁之人的承认,也得不到天下的承认。
秦国作为诸侯国中出身比较“蛮夷”的一位,虽然拳头渐大,却始终没有彻底融入正统诸侯圈。
其他各国的记载中,处处可见对秦的鄙夷不屑。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历代秦王很难说心中有没有对这种蔑视耿耿于怀,单从他们的行为来看,是有的。
他们将其暗藏于心,励精图治,觊觎着周的地位,掠夺着轻视自己的国家,攻占、蚕食,进而炫耀功绩。
仿佛通过这种自卑又自大的方式能够宣泄心中的不满。
他们践踏一切,傲视一切,看不起被自己打败的无用之人,心中却仍然渴望得到中原正统的承认。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极尽矛盾。
哪怕现在已经能把天下打趴下,秦王政也在渴望着不知道来自谁的认可。
或许是先祖们遗留下来的执念,或许也是他心中的执念,混杂一团,难以分说,难以释怀。
齐鲁士人留存着最正统的周礼,在齐人鲁人的认知中,封禅泰山,就是对帝王最高等级的认可。
如果能在泰山封禅……
秦王气愤地捶案。
放哪封不是封,老子才是天下第一,老子说了算。
但是……
赵昌对这气话感到好笑:“山会在哪里,这不能怪它啊。离秦远,它也会是秦的。”
气啥呢你。
秦王安静得如同深渊,没有多言心中纠缠不清的想法,沉默着,最后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孩子。”
所以我想带着你,告诉上天,让祂看看,你在我身边过得很好。
赵昌微微歪头,没说话。
“如果你是星官降世……”
这是最近随着那年流星而来的小规模传言,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又灵光一现。
“我不是星官降世,我就是我。”赵昌道。
秦王也没说话,沉凝的目光盯着案上纸张,看着文字一动不动。
“泰山……我再想想。”他最后说。
“好吧,您早些休息。”
“嗯,你也是。”
赵昌不再多说什么,告退离去。
外界天光正好,太阳还没有彻底落下,但在天空中能见到零星的闪烁。
他静静地抬头仰望。我怎么会是什么星星呢?假托天之名……
但我是人。
……
秦王耐着性子又游玩几天,可是他心里揣着事,很快就没法再无视这份心绪,也难以在玩乐上集中精神。
他撤回了原本的观赏咸阳计划,再度选择用工作来缓和自己的情绪,同样,也是借此冷静下来,认真思索,考虑他心中的重大问题。
赵昌对此没意见,能早点休息,他还巴不得。他相当丝滑地把东西再度转交,继续去忙碌自己的事。
他还记得前不久应下了季思文的见面需求,留出一天下午的末尾,准备今天聊到天黑也可以。
无用的寒暄之后,季思文道:“我还以为要再等上许多天。”
“我本来也是这样以为的,但是生活中总有意外。”赵昌心情还算不错,“你想见我,与我交谈,是为了什么呢?”
季思文垂眸,言语中却是探究:“我想要知道,如果不做太子,您会做什么?”
赵昌诧异他的大胆,也诧异这样的问题。
但周围也没人,这是私密小谈话。
他答道:“……没有如果。”
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必然,无法实现的假设,他不想回答。
“那么,如果您即位,您想要做什么呢?”有前一问铺垫,这一问显得很正常。
“你了解这些,是为了什么?”赵昌不答反问。
他不可能对交情甚浅的陌生人说内心的话。这个问题也太宽泛,让他不好回答。
季思文道:“我听闻过许多与您有关的事情。我想,您的做法,像太子,又不像太子。
“您的善意对着黔首。因为没有黔首,就没有人耕作、纺织、征战……国家就不复存在,他们是重要的人,所以需要认真对待。
“可是他们获得的关注还不够多吗?我看到您会鼓励工匠发挥他们的长处,我也看到您会赞扬农人的辛苦劳作,我还看到您教导幼子开怀畅想……
“我想知道,您对黔首的期望究竟是什么呢?”
你对他们的期望,只是维系统治的国民而已吗?
“我不能回答。”赵昌说。
“我还想要知道……”季思文又问,“……您希望秦的将来是什么模样呢?”
赵昌仍然没有回答,问:“你认为它会变成什么模样?”
到现在季思文一个问题都没有收到确切的答复,但他清楚,这是因为问到了重要的关键。即便不被答复,他们仍然能够继续谈论,而不是自己被驱赶离开,草草结束谈话。这就意味着……自己在被考察。
于是他耐性十足,思索,回答:“我希望您会给它带来长久的稳定,我也希望秦能够带着您的胸怀继续向前,给天下带来长久的和平。”
赵昌便笑:“我也希望……在周之后,秦是最后的王朝。”
季思文想了想,心生怪异,但还是没说什么。
“你认为这很难实现吗?”赵昌看着他的表情,问。
季思文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不对。他的直觉也告诉他,这个问题可以回答:“我虽然抱有期望,但后代……”
他余光观察着太子的反应:“……将来总会有意外的,未来的事现在不能说清。”
他没有坚定地吹捧一些大秦必定万年的假话,而是委婉地道明自己的认知。哪怕他希望现状可以长久,不代表他认为这就是现实。
时运总是在变化,鼎峰过去,就必定会败落。万物都有枯荣,没有什么事物是永远不变的。
哪怕是秦,也将迎来属于它的衰败。
衰败之后,化作养分,成就另一个未知的新生。
赵昌了然点头,说:“我记得你来自南阳,也有师承,你有弟子吗?将来想要做些什么?”
“我……还没有找到合心的弟子。将来……什么都不想做。”季思文想了想,还是这么说。
从本心出发,他家中吃喝不愁,所以他其实只想摆烂度过咸鱼人生。
“哈哈哈哈,我也这样觉得……哎呀,如果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好了。可是现在连让人们吃饱都做不到,哪里能停下呢?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季思文也笑:“您认为我可以做什么呢?”
“我还没有想好。”赵昌提议道,“你先收一个学生吧。以后我或许会有物品要托付给你们。”
季思文细问:“我可以知道这是什么类型的物品吗?如果很重要,我就该严格一些寻找。”
如果不太重要,我就随便找一个灵感资质差不多的凑合一下。
教算命,还想让学生精通,这很难的啦。能教通点皮毛就不错了。
“其实不是很重要,我应该也不会只托付给你一人。”赵昌想了想,还是告诉他,“大概会是一个箱子。”
“箱……”季思文思索。
“是的。请你们替我看管它,一代又一代传下去。”
“只是这样吗?”季思文不觉得这是难以实现的诺言。
“是的……等到秦国大厦将倾,让你的传人打开它吧。”
季思文想不出什么可以在那时用得上,问道:“然后将它交给后世的秦王?”
赵昌不答,避过问题,只是说:“我还没有想好。你先收下弟子,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