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剑与持剑者
齐军就算菜,也没那么快直接碎掉,真要碰一碰,齐国这些土地少说也得打一个月。
当然,如果齐王建直接投降,那就不需要打太久,但这事还有的说。
“我也要去……”项籍像是幽魂一样,锁定目标,紧紧跟随在蒙恬附近,并在不经意间彰显一点存在感。
蒙恬指示完军队做好开战的准备工作。该清点粮食的清点粮食,该维修车辆的维修车辆,该打磨武器的打磨武器……各自有序忙碌。
完成该下的指令后,他才准备和项籍好好谈谈。
从年龄来看,两人是纯正的前后辈,但一来,蒙恬没带过孩子,二来,他也不想把面前的人当成完全的幼子。
“我不想要让你参战,既是因为咸阳没有给出这样的要求,也是因为我还不能信赖你。”
蒙恬道:“你身上有优异的资质,却不是愿意听从指挥的士卒。”
项籍适合战场,他也会是一个好将领。但他不是一个好士兵。
他的主观想法太多,自我行动意识也太强。有自己的想法而不能服从安排,这会给战争带来混乱与无序。
“如果让你进入战场,你会对身边的局势有自己的判断。我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率领百十小队,但你要如何保证这些人的安危,而不是让他们因你而丧命。”
项籍问:“假如我没有听从指挥,你又怎么能认定我的判断是错误的、是不合时宜的?难道你就能保证你的决定都是正确的决定吗?”
“我不能。所以我也不能保证你的判断都是正确的。”
交锋前线的视角与后方指挥的视角,一个侧重于及时反应,但环境狭隘,一个信息全面统筹兼顾,但难免会有延迟。这两方的判断,受限于信息量不同,会有冲突实属正常。
孰优孰劣,以谁为先,这要在特定环境下精细讨论。
说来说去,他就是想要对项籍做出更深入的了解。这么长时间,项籍都在单方面做一个观察者接收者,从来没有过多向外表达自己的想法。
让蒙恬直接撒手放一个不够了解的人出去,让人去担负起一定的责任,这事他做不到。
“我……”项籍大概能有这样的直觉,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蒙恬给出一个开头:“不如讲一讲你前不久见到的齐军吧。”
他想知道项籍眼中的齐军具体是什么模样。
评价齐军的长处与劣处、判断对手的本领,可以从言论中看出项籍的认知。
“齐军,太散漫了。”项籍不用思考就给出这个答案。
“我想要知道他们的长处与更精确的分析。”
项籍这才说:“他们的人数不少,有足够的士卒。前阵的士卒也有气势与战力。但是,前阵者以内部小规模的配合为先,各自的队伍间没有更灵活的协作,他们适合更陡峭、更复杂的地形,他们需要那样的地形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优势。”
他之前就是在那种地形中打越人,带的就是这样的小队。
以游击与小规模交锋为主,强调分散的小队有独立作战的能力与超高的机动性,而不强调队伍间的联动配合。
看多了秦人的训练,再加上先前越地的经验,项籍也因此一眼就能看出前线齐人的不协调之处。
秦军这里的训练内容,每个战阵在灵活变动的同时,都在注意与战友的通力合作。队内合作,各个队伍间也在合作。
如同精密的仪器,各司其职,协同运转,从而凝聚力量,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才是军团作战该有的样子。
齐人的松散,就散在这里。他们不像是在大平原作战的军队,而更像是各自为战的游击军队。
“不错。齐以技击之士著称。”蒙恬说。
他很了解齐人。因为他爷爷蒙骜就是从齐国跑到秦国当将军的。祖上从齐国来,虽然第三代的蒙恬完全在秦国长大,但有家传,再加上认真的观察,他对齐军的优劣了如指掌。
尽管齐人有智商有文化,平时还喜欢搞文学议论会,但他们也是擅长打架的,而且推崇勇武的人。他们性格也大多豪迈刚烈,甚至会没事就在临淄大街上和人嘭嘭互相撞击车毂,玩现实版碰碰车。
所以这里也很盛产刺客。
问题就在于,个人的勇武不代表团队的勇武。
战争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动辄上万的团队,没有配合,那就是一团散沙。齐人长久没有进行过军团对战,又习惯注重个人的能力。这就是他们在战场上最致命的弱点。
“那么你认为接下来应该从哪里进攻?”蒙恬再问。
显然,他没有把项籍当作一个士卒。思考对方的弱点,如何进攻,从哪里进攻……这是对总将的要求。
既然要教、要锻炼,那就来真格的。
项籍也能察觉到一种接近掏心掏肺的感受,没有开嘲讽,老老实实道:“当然是从西面,从济水开始进攻。秦军不擅长海战,南方也有山脉阻拦。”
齐国东面是海,北面也基本都是海。秦国确实从楚军手里搞到一批水军,但在水面上一时还干不过齐军。所以不能乘船从东打。
如果从南向北打,南面有泰山等山以及齐长城拦路,不好打。
也就是西面攻起来更顺手。
“济水之北与河水之南的地方,那里的齐军应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不投降,那就用车骑猛冲。本来就松散的阵列会直接被分割、剿灭。而且那里是广阔的平原,也适合这样的追杀。”
“假如击败齐军,你认为应该如何对待?”
“杀了不听话的,留下听话的,可以让人种地。”
项籍在越地没少感受到人手不足的束缚,停止外扩地盘之后,连他自己都被令尹薅走去开垦田地。
天天两眼一睁就是种地,两眼一闭梦里还是种地。
如果狗能用,估计连狗都会被李智摁在田里刨坑。
蒙恬现在有点意外,但表示肯定,点头:“嗯,齐人身上……如果过于恶劣地对待,他们反而会被激发血性。”
齐国曾经被各国联军打得差点灭国。
基本全国都被攻占,连首都临淄也被拿下,最后只剩即墨与莒县两城。
按理这时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但是齐人守住两城,誓死抗争,绝不投降。就是因为当时的燕军对齐人采取了残忍的手段。
割掉齐降卒的鼻子,又把齐降卒当成战争耗材,丢在战阵最前线挡箭挡枪,还刨了即墨人的祖坟,烧毁他们先祖的遗骸。
齐将田单带着暴怒的齐人,硬生生靠着心中的一口气和手下的两座孤城,就这样顽强地跟燕军干了六年。奇迹般地把燕军赶回去,收回国都失地。
但齐国还是不免元气大伤,从此走上了和秦交好的道路,依靠秦国的战力保证安全。
在交好的时期,齐秦的关系就是:谁敢打齐国,秦国就会暴打那个谁。
被秦痛扁过之后,没谁爱去招惹齐国了。齐也不搭理它们,安生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在秦的庇护下,孱弱的齐得以避免被其余诸侯战乱骚扰,度过一段安然和平的时光。最后它却要面对曾经的保护者。
“会被激发血性……”项籍有点怀疑的样子,“他们不会半路投降的吧?”
“这,齐王不一定……”蒙恬也不好说。
人的性格太复杂了。齐人怂起来是真怂,烈起来也是真烈。
蒙恬觉得齐王本身大概率是想直接投降的。
“但是,齐国不能完全由齐王说了算。”
项籍懂了。又是一个像楚王一样被控制的废物吧?
可恶,氏族真该死啊!
蒙恬比他了解得更多一点。齐国内部不全是投降的声音,以齐人的怂烈二象性,当然会有主战派。
由于多种原因,主战派现在正占上风。
他们认为可以联合国内的他国遗民,像是什么灭国后逃来的韩赵魏的大夫们,通过这些人对接上三晋旧地,然后齐和三晋合作,两面夹击,干秦一波。
齐国真正的掌权者,齐相后胜也在犹豫。他确实长久接受秦国的贿赂,但是他很清楚,如果齐被灭,他就要失去这样的地位,同样也不会被秦国认真对待。
对他来说,齐国最好还是能够继续存在。这才能方便他两头通吃。
蒙恬再次深沉地叹气:“等到打起来,他们会想要投降的。”
他大概清楚齐人的想法,可是,在他看来,齐人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只是因为没见过秦军真正的战斗力。
等他们被自己认真揍过一次,他们就该知道他们有多天真了。
“那……我……”项籍心里别扭。
我呢?我们俩谈好了吗?我接下来能不能去大杀特杀啊?
蒙恬道:“踏上战场,生死就不由自己了。”
再有自信的人,也不能说出一定能活着回来。你太年轻,还有长久的未来。
“我都到这里了,不去开战的最前线感受一次,那我不是白来了吗?”项籍的理由很无赖,“从军哪里能怕死啊?这还打什么仗?”
“……我有许多东西不能教给你,不是因为绝学,而是因为我们是不同的类型。”蒙恬转而说。
他自己是偏“坐阵指挥型”的将领,而项籍,据他观察,更倾向于“带阵冲锋型”。
模式不兼容,就有很多技能不匹配。
蒙恬也不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发话,他担心把项籍这个好苗子教歪。
“所以,我想让你去交锋前线,这样才能更好地锻炼你。”
他也不拿年龄说事,不说项籍这杠杠的身体素质,打成年人根本不在话下。从心理素质上,以及其他精神方面,他暗中考察了那么久,再通过方才的对话,能让他确认项籍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判断力也足够准确。
这就有资格进行下一步尝试。
项籍反而沉默,说:“你就不怕我学完之后……”
蒙恬没有这种担忧,道:“如何使用一把剑,这是持剑者应该考虑的事情。”
我要做的,是打磨这把剑。
但蒙恬不想让项籍去送死。所以他会进一步考核,只有通过考核,他才愿意放人出去:
“你要证明给我看,你有足够的能力率领身侧的士卒。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直到开战,我会给你一些人磨合训练。如果你能达到我的作战标准,那我才认为可以一试。”
项籍眼神笃定,道:“我当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