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成长的秦王政
这是暮色降临后的夜晚。
赵昌急急忙忙赶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大事。但来到这里之后,他才发现没有其余的公卿,仅有老父亲一人,不像是要谈论国事。
接下来果然也不是谈论国事,秦王带着他在离宫的花园中行走,远远甩开了身侧的随侍,只有他们两个漫步在前。
正当赵昌思索,现在让他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的时候,他听到稳重但声调较低的声音。
“襄公承继少昊氏神灵,西峙祭祀白帝;宣公峙于渭南,祭祀青帝;灵公在吴阳置上峙祭祀黄帝,置下峙祭祀炎帝……”
秦公们实际上是在行僭越之举,只有天子才能这么做。
“将来我也想要在渭南祭祀上天,过几年之后再去泰山祭祀。”秦王道。
他想了很久,他不想舍弃与未来幼孙的相处。这两难全的抉择也让他心中感到不满。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不悦了。
凭什么一定要到泰山去。
凭什么我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凭什么要让我有所牺牲。
深思熟虑之下,他加了一个步骤。
“你觉得怎么样?”
赵昌惊讶,转而笑:“这很好啊。”
看似只是增添了一个步骤,却含义重大。
无他。到泰山祭祀,这是广义上的、周礼上的,是对外的行动。
但多出来的在渭南祭祀,在咸阳家门口祭祀,是秦王自己的想法……也是,更完善的人格觉醒。
赵昌看到了不断成长的内心。
想要彻底影响一个成熟的人,这很难。他在与秦王初接触时,秦王已经拥有了足够稳固的性格与认知观念。
这些稳固由秦王的过去造就,从而支撑着他的将来。
这不可能轻易更改。
赵昌费尽心思只能撬动起一角,把自己放了进去。
但秦王对外人没有多少变化。对内,其实也没有多少变化。
秦王身上的和蔼与耐心,那是错觉与假象。从本质上看,他仍然是那个他。他或许有一点点改变,可是这样的变动没有触及到根本。
赵昌今天终于看到了不同,他看到了正在完善的核心,让他想要赞叹。
这个人终于拥有了超越过去乃至将来自我的可能性。
“很好……是吗?”秦王意味不明地复述,又轻叹。
他想起这段时间的思索,他不断地在无人打扰的夜晚深入思索:
我想要去泰山封禅。
我想要告诉别人我是正统,我想要让他们承认我是正统。
我发现了这一点,我并不因此感到快乐。
因为我从前看不清的内心在告诉我——我非正统。
想法在纠缠不清地拉扯。一方面骄傲地打败了各国诸侯,一方面不安地等待来自手下败将的认可。
为什么我想让失败者认可我……
为什么我在期待他们的认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数个难眠的深夜,秦王不断审视自己。
不知不觉中,他逐渐想要抛弃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卑怯。
那是自开国之初就代代相承,刻在一位又一位秦国君主骨中的暗伤隐痛,永远无法释怀,永远难以释怀。
背后受到的讥讽、嘲笑,从不曾被他们忘却。
这让秦公、秦王们想要得到来自中原的承认,想让那些人改口“我先前说的都是错的”;但也无疑让秦国的君主们不断在心中加深了“我还不是正统”的念头。
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认可的话……那……
历任先祖奋斗的原动力,既有向外吞噬的野心,也有胸中暗藏的不甘。
秦王政,完美地继承了这样的长与短。
但他……有一点不一样了……
秦王政想要……
“当然很好了。现在,您就是天下最无惧的人了。”赵昌赞叹道。
“我不是。”
在夜晚的自省中,他也明悟了儿子能够吸引自己的地方。
他知道儿子是傲慢的。这种傲慢不体现在对人,更不体现在对事。
昌会欣赏别人的长处,也会谦逊自己的不足。但他不因为自己有不足而自卑,也不因为别人有长处而妒忌。他似乎很少被外物影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好像很久之前就有所察觉,特别是那一次对话后。
当时他觉得儿子对李智还是太好了,不厌其烦地再次提醒,让儿子收收感情,省得以后出现万一,李智不听话,反而为此伤心。
赵昌宽慰道:“没关系。我给出的是真心,但不是执念。”
他们去留随意,我不会过于强求。 “……所以,你不会在意?”秦王对李智还是有偏见,“哪怕他可能背叛你?”
赵昌不纠正了,就当接受这个假设:“我当然会伤心。”
可也仅此而已,因为——
“但我还有很多会关怀我的人。”
现在有,将来也会有。哪怕现在身边的所有人都背我而去,我也能找到愿意站在我身旁的新的伙伴。
如果只看着背叛者,而忽视忠诚者,那么整个人都会扭曲,不复从前。
秦王生出奇妙的预感,不禁问了一句:“如果我可能会伤害你呢?”你也不会在意吗?
“您不会故意伤害我的。”赵昌这样笑着说。
……
在因纠结封禅而辗转反侧的深夜中,秦王回想起这一幕,他蓦然明白了当时因回答而喜悦后,之下的隐约异样来源于哪。
这不是愚钝的依赖者,也不是天真的盲信者。而是如同……
之前感受到的那股可怕的直来直往一样……
这是一颗坚定的心。看重情感,却不放纵己身依靠情感;给予情感,却不在意能否收回情感。
身被外物所系,心不为外物动摇。
他终于透过层层特质,看到了比天分更让他欣赏的地方。
也是让他更想要靠近的地方。
秦王领悟了儿子身上吸引自己目光的真正核心,灿烂的、耀眼的核心。
这是我所缺少的……
也是我所渴望的……
学习他人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短处。这样的做法,在他掌握权力之后就很少再用,他不再认为别人能比得过自己。
但现在秦王突然再次生出向外学习的欲望,他想要追逐更完美的自己。
他想要摒弃扎根在心中的自卑,那从在邯郸的童年时就掺杂在血液里的阴影,如附骨之疽,伴着自己成长,像寄生的藤蔓,在身上攀缘。
他想要试着摒弃难以放弃的对外人的情感依赖,他想要试着摒弃父祖们传下来的对中原承认的极度渴望。
剔除身上的不足,变成一个更完好的人,以更宽广的胸怀,容纳从前难以容纳的事物。
尽管这个学习的对象是他的孩子。
秦王躺在榻上,安静地想:
如果我伤害了昌,他真正的回答……也许是像对待李智那样吧。
但反过来,我却做不到像他一般。
……
你说我是天下最无惧的人,我不这么认为。
“我不是天下最无惧的人。”嬴政说。
他承认自己的缺憾,他也有畏惧的事物。
赵昌还是在笑:“您能够发自内心地认可自己,这就是充满无畏的勇者。”
能在这个人身上看到蜕变在萌芽,比什么都让他感到惊喜。
影响一个成年人,比影响孩子要难得多。更何况,这个成年人还是一个极其难以撼动的人。
多年的朝夕相处,相互影响,与现实的经历呼应,终于带来了新的变化。
“这么说,你也认为自身对自身的认可很重要吗?”
“当然。”赵昌道。
“那么,我对你的认可,与你对自身的认可,哪一个更重要?”
这像是死亡疑问,但周围环境太静谧祥和,询问的声音也充满平静。
好在侍从都在后面缀着,远远地守护,听不到这样的问话,不然恐怕要惊出一身冷汗。
赵昌想了想,回答:“我不想欺骗您。前者当然很重要,但后者也很重要。就像您想在泰山祭祀,是为了安抚天下,也是为了天下的认可;想在渭南祭祀,是为了承认内心,更是为了自我的认可。”
这是婉转的回答与表示。
但赵昌并没有逃避,他认为现在是可以继续深入的,以他这么多年处出来的父子关系,以及当前谈论的两人状态,他判断不需要过多隐瞒,说:
“我并不能无视前者,可我也绝不会忽视后者。如果非要让我做一个评判的话,我认为,我对自身的认可最重要。假如我都不能承认自己,那我又凭什么能获得您的承认呢?”
你就当我是个顽固的人吧。有些东西,直到死我都不想忘记。抛弃了它,我就不是我了。
嬴政并不生气,他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他不禁大笑起来。
倒不如说,就是这样的回答,才是他最欣赏也最想偏爱的昌。哪怕是这么危险的问题,也愿意在自己面前说出真正的想法,更能够在自己面前说出真正的想法。
昌有不愿意丢弃的事物,在抓住它的同时,还在向外争取更多。
他讨厌不起来这样“贪婪”的儿子。
他在心里根据刚才的话语换算一下。
我对昌的重要性,就像天下对我的重要性一样。
他满意了。
“不错。”嬴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中无比轻松畅快,“将来泰山的封禅,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吧。只陪我在渭南祭祀就好。”
我心中割舍不了天下,但我也不再强求来自他们的认同。
我知道我就是天下之主,这是我对自己的认同。
表面样子我会做给他们看,其他的,无所谓。
一群手下败将,他们不想认也要认。
“您要丢下我,把我扔在咸阳,然后一人在外吗?”赵昌可以预见,前去泰山大约是多年之后的事。
此刻,去泰山祭祀的根本原因也出现了转变。他不想错过充满愉悦的现场。
嬴政用出了他的标志性冷笑:“不可以吗?”
到时候刚好可以把事扔给儿子干,自己在外面巡游。
“当然不行了。”赵昌坦然自若,“我想看一看泰山下的齐鲁士人议论纷纷的样子,我还想看他们内心不甘地、别扭地臣服、恭贺。这一定会很有趣吧。”
“哈哈,你啊……”嬴政摇头失笑。
两人仍然在缓步行走,轻得近乎于无的脚步声,微微的风声,枝叶的晃动声,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短暂的安静中,嬴政突然接道:“我也想看。”
而后两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