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孙子们,你大父来辣!

胡亥雄赳赳气昂昂又鬼鬼祟祟地带着小手办盒离开。

他现在不想把这个拿出去显摆了。他心中也说不清原因,他只想把小塑像藏起来,自己一个人看就可以。

除此之外,他谁都不想告诉。

胡亥把侍从们都赶出门外,自己“嘿嘿嘿”地拿出小手办,开开心心地看,耳边又回响起二哥夸自己的话,美滋滋地摇头晃脑自我陶醉。

晃着晃着,他突然又愣住。

等一下,刚才我发了什么誓来着?

——如果我不能立功,那就剔除我的宗籍,剥夺我的姓氏,将我贬为庶人,迁去最遥远的边疆,永生不得返回咸阳。

掷地有声的话语犹在耳畔。

永生不得返回咸阳,永生不得返回咸阳……

“完了!”胡亥放下小偶,痛苦抱头,揪着头发,“我说的是什么话啊?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是傻子吗!为什么突然敢下这种狠誓!

以后我可怎么办啊!

胡亥现在回想起来,根本想不起当时有任何思绪逻辑,只是感觉心情澎湃,本能般地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我到底哪里来的勇气?完了完了,二兄一定会把这些当真的。

就算以后有公卿阻拦,说“公子胡亥只是无能了一点,没必要除籍夺姓逐出咸阳,这做得有点太过了”,二兄也一定会让公卿闭嘴,说到做到,按照约定,把我扔得远远的。

如果我将来不能立功的话……

胡亥已经想象出了那幅画面。

一个一事无成的自己,被二哥一脚踹飞到鸟不拉屎荒无人烟的破地方去当野人。

自己怀里抱着一个二哥的小陶偶,每天苦兮兮地望着咸阳的方向流泪,然后死掉。

不要啊,那种事情不要啊!

胡亥悲愤地以头抢地。

说出的言论是不能撤回的,他也不想要反悔,更不想要辜负拥有的认可与期望。

事已至此……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他目光透出狠厉,猛地扭头盯着边角的一堆书籍。

先学再说!

——

胡亥发奋读书一事暂且不提。赵昌忽悠完小孩就把这件事暂置,他已经在尽力了,剩下的要看胡亥的行动。

个人的未来终究要由个人的奋斗决定。如果不能从心中做出改变,他就算再使劲掰也起不到效果,还不如早早放弃了事。

赵昌总不能一直把精力都系在某个弟弟身上,他有其他事要做。

近来咸阳连带内史都在为一件事做准备,那就是秦国在商业上开的小口子。没有全种类放开,也没有全国放开,而是在试着在部分区域部分时间做出一点点不同。

赵昌看印刷的墨终于准备得差不多了,着手在搓图文并茂的传单。

知道本件事的除了一些大小商人,简朱还想让普通黔首也有所了解。这就需要许多吏员学子在地方进行讲解。

赵昌决定给予更多支援,搞点传单往外发。印刷这种东西,之前曾经小规模地在楚国印过一点反动言论,墨用完就没了。

囤货用到底,新墨还没成,什么都干不了。好在吃过教训之后,他哐哐搓库存,现在总算干出了一波勉强可用的新货。之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墨膏进度条正在加载。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仔细规划着使用,以后就不会再紧缺的。

赵昌也没忘记转盯上印刷的另一个目的。他身上现在还挂着一些迷之传言,讲的人虽然不多,却说得越来越玄乎。

如果直接严禁讨论,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也说不清,还容易激发逆反心理。不能反驳,更不能承认,那就只能转移注意力。

只要钱粮布货交易这种与身边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情让更多人知道,就不会有谁再关注老黄历了。

揭过的事情,最终只会被不断涌现的新事掩盖,在角落里蒙灰,最后被遗忘。

赵昌充满坚定也充满热情地检查工匠的刻版。

刻版各有不同,文字都大差不差,但图像不一样。有的是两个小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的是粟黍之类的谷物与半两钱;有的是坐贾支起小摊吆喝……

很多人不识字,但看了图隐约就能猜到这张纸在讲什么。

有猜测,就会想要讨论分享,讨论度上来,热度也就噌噌上涨。

很快就是又一年丰收季,家中余粮充足,这正是适合交易的时候。

“公子……”工匠梅踌躇着提示,“如果把印版放在这种事情上,会有人发现……”

他想了很久,从同事接到刻版要求之后就在纠结,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将来要印的纸张很多,重复的图文一多,人们肯定能看出来,这不是抄录的东西。不会有人能抄出绘出这么一致的作品。

“没关系,不用担心。”赵昌道。

得到答复,梅就真的放下心了,他只是担忧这件事的后果没有被考虑到而已。既然太子看上去早有预料,那他便不需要想太多。

赵昌不担心被发现的原因,一是因为就算被猜出什么,进而有人意识到可以用印的,他们一时半会也搞不出类似的复制品。

印刷的难度根本就不在于如何刻印,而在纸墨原料的限制。

这种限制还不是势力的限制,而是现阶段谁都无法逃过的时间的限制。就算是始皇帝来,也得乖乖等墨膏放置到可用的状态。

写字的墨和印刷的墨还不是完全一样,光是研制出能用的纸墨就要许多时间,更别说还想弄出一批存货。运气不好的全家砸进去都出不了成果。

等做出成果,起码也是五年之后了吧。但谁又能比自己家的能量大呢?

况且,赵昌还巴不得有外人发现不对劲。

发现之后的讨论、猜测、担忧、期待……

有重要的“武器”握在手里,不让别人心慌慌地忧虑一下,总感觉像缺了点什么一样。

就是要这种似露非露的威胁感,才最有趣啊。

他已经和老爹商量好了,到时候,知情人就统一口径,高深莫测地转圈忽悠,对核心避而不谈,让他们猜去吧。

对此,一些了解情况的公卿大臣,像是丞相、少府、廷尉等人……在被大王开小会之后,也纷纷乖巧又恶趣味地表示自己无异议。

大家都是缺德的人,看好戏的心情很是共通。

“不错,就这样吧。”赵昌看了一圈,很满意。

他做完最后的核检,出门又要溜达,紧接着收到来自李斯的交接申请。

“廷尉?”赵昌不太明白,但还是转道去查看情况。

廷尉狱百忙之中被学宫的学子丢来一个可疑人士。底下人没开始审,那个可疑人士就疯狂自爆,身份一层又一层,还扯上了各种人,又是太子又是代王又是大上司的二儿子。

手下一听,啥也别问了,麻溜把这个烫手山芋一路送到大上司手里。

李斯:……

赵公辅看到人,熟练清爽地高喊:“我真的是无辜的!我根本没有在邯郸造反呐!廷尉啊,您应该听过我吧,赵氏公辅。我们之间应该是有默契的吧!我们从前难道没有合作过吗?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我们一定……”

李斯确实知道他。

赵公辅在邯郸干的那些行侠仗义的事,全都靠本地县令、军队给他收尾。

不然,他一个人不被恼羞成怒的地头蛇吃掉就是好事,更别说那些在他离开之后,可能要独自面对地头蛇的报复的普通群众。

赵公辅虽然没和咸阳取得什么联系,两方却莫名达成了默契。

一个在前面掀摊子搞事,一个在后面跟上扩大、收割成果。

但是这个人怎么会被抓到咸阳来啊,还下狱了。

李斯的高级cpu一时运转不畅。

头疼。不管怎么样,肯定是李智那个逆子的错,我要记账,等之后狠狠削他两顿。

“把他放了。”

赵公辅心情突然明媚,还是不需要审讯,也不需要询问,就把事情呱唧呱唧地全部告诉廷尉。

他的肺活量似乎挺好,可能还掌握了不着痕迹换气的方法,说起话来就没有停过,不断地输出,让听的人都要忍不住感到窒息。

李斯:……有点烦。

算了,交给太子吧,太子一定可以包容的。

李斯就这样自顾自地把赵公辅打包扔出去了。

赵昌来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只是先被介绍了赵公辅的身份。

“哦,我知道他。”早前的汇报就听了很多次。

甭管为什么会出现在咸阳,赵昌心中其实很想和这人见一面。一个想要背叛阶级的人,一定是个有内涵有追求的人。

见完之后说不能还能薅一把羊毛。

他充满期待地前去面基。

——

秦齐前线。

蒙恬点兵点将,打磨数日,认为已经到了开始进攻的时候。

对阵攻打,要把对面心态打崩,齐人还要争吵直到决定投降,以及,留出收拾完整片齐地的时间。

差不多了。

全军被压制了许久,恨不得全都一股脑上场,但这是不可能的。

交锋的前线只会有一部分人,即使全面开战,战况不紧迫的情况下,也最好留下足够轮换的人数。

可以理解为,一半人在前面打,一半人在后面休息。打上一段时间之后,再交替上场。

如果让所有士卒砍上三天三夜,赢不能赢不知道,但猝死的士兵肯定是一波又一波。

“终于!终于!”项籍很激动。

蒙恬这里还没有开拔,但项籍要先跟着行军去另一片战场做准备。

秦军主力会以进攻临淄为目标,临淄在济水以南。而分出的那一小部分军队,要去收拾济水之北的边境齐军,那也是项籍历练的地方。

现在守卫国都的齐军当然是最多的,也是战力最高的。

蒙恬想着:把他放去攻打被调走核心力量的边军,这样遇到危险的概率会更小一些。给的车骑是充足的,那里也有足够开阔的场地,平时演练的战阵就是应对平原的敌人。

秦国的军队,平时主要和三晋打架,三晋基本都是平坦的地形。秦军很擅长通过冲袭分割在大平地上的敌人,划出一圈又一圈小战场,将敌人围灭。

蒙恬感慨着:那里最适合率阵奔袭追击,也最适合现在的他。带孩子真不容易啊。既怕他得不到成长,又怕他遭遇不测……

“哈哈哈哈哈哈!”耳边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笑。

遭遇不测……不测……

“哈哈哈哈——孙子们!你们大父来啦!”项籍双目炯炯,对着远方猖狂地大笑。

完全不见在军中这些天寡言少语沉闷可靠人狠话不多的模样。

蒙恬被项籍毫无预兆地刷新形象,呆滞片刻。

怎么回事……这话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