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顺与逆
遥远的东面敲响进攻的鼓声,它无法及时跨过千山万水,传达至咸阳。
但咸阳也绝非处在平静之时。
如果说它是平静,那也是扬起波涛前的蓄势。
见面之前,赵昌在路上听人讲解完赵公辅的具体情况,连带着他自己交代的来到咸阳的起因,以及被扔到廷尉狱的原因。
某个“太子心腹”在这里存在感很强。
赵昌再一次觉得李智这两副面孔搞得也太明显了,刚出咸阳就开始往脑门上镶称号,要不要这么快。
戴称号就算了,还非得给廷尉加塞一点活,变着法的恶心李斯,这什么新时代父子关系吗。
等到大致弄清楚情况,他才见到并没有好吃好喝只是干坐着发呆等待的赵公辅。
赵昌扫视一眼。这人的相貌周正,前一段时间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除却肤色比寻常贵族较暗,连着装也是更轻便的窄袖。
“叶现在还好吗?”赵昌问。
赵公辅愣了一下,说:“他应该还好。我们先前分别,他回上党还有别的……”
等一下,这个就是秦太子对吧?这语气,怎么搞得他和成叶很熟悉一样?
叶啊,难道不是我先来的吗!
搞半天原来我早就和秦太子有交集了是吗!
“那就好。”赵昌只是找一个方便的角度开启话题而已,他知道成叶的情况。
这个话题确实很适合两人拉近关系,赵公辅忍不住询问:“您认识他?”
“是啊,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赵昌发出老相识的声音。
赵公辅不知道为什么从平稳的语气中听到了炫耀,紧抿嘴唇。
他在意这个话题不是没有理由的,在他看来,与成叶长久交好,意味着两人会互相影响,意味着成叶的行事作风会得到太子的承认。
同样意味着,自己的某些做法也会得到承认。
这就让他感到惊悚了。
惊悚到他不愿意在这件事继续深入探究。
“听说你是因为开商的事情想要来到咸阳?”赵昌也没想让他继续探究,另起一个话题。
赵公辅不太敢说更多话,开始谨言慎行:“是。”
“那你认为这件事怎么样?”
“我……并不擅长这一类……”
这就是谦虚了。以他受过的教育,即便说不出什么精妙的深入浅出言论,至少也可以就表现现象进行分析。
赵昌不深究:“那么你认为它可以成功吗?”
“可以。”
“为什么?”
“因为……”赵公辅轻轻吸气,吐气,“有秦国在,想要推行的又不是严苛的惩治措施,而是顺应形势的管理与监督,这没有失败的道理。”
秦国卡在这时候开始研究商业有关的事情,既贴近命脉,又不容易伤及命脉。而这本身也是在顺势。
是简朱先做过市场调研,认为基层民众交易的需求即将膨胀,不可以再原样采取从前战时的严格管制,咸阳才开始尝试进行疏导管理。
这是由自下而上的需求萌发的治理措施,不只是纯粹的自上而下的改革。
在咸阳有所动作之前,民意就已经在悄无声息积攒了。
顺势而为更容易成事,最上层与最下层的意志叠加相合之时,被孤立的中间阶层很难造成巨大的阻力。
他们可以阻拦,但这种阻拦就像河中伫立的巨石,会被奔流的河水绕过、冲刷、侵蚀。
“‘顺应形势’啊。”赵昌点点头,问,“我有些好奇,你认为你原本想做的事情,是顺还是逆?”
赵公辅张嘴,又顿住。
这句话问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在原本邯郸做的那些帮助黔首的事情吗?还是我遇到那个商户柏丘时,原本想要帮助柏丘的事情?
“……是逆势。”他道。
赵昌感叹:“我还以为是在顺势呢。毕竟你没有只着眼于邯郸,而是在等待咸阳的帮助。”
赵公辅清楚,这样的话语对那两种事都可以解释。
他在邯郸为黔首鸣不平,可是也是在借咸阳的势进行收尾;他在邯郸听说柏丘的请求,最后决定来到咸阳一探究竟。
现在在谈论的到底是什么,他不愿意过多思索。
赵昌同样没有停留的意思,而是提出一个请求:“可以将你当初与商户的对话转告给我听吗?”
“可以。”赵公辅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将自己当初和柏丘的交流,能记得的部分都一五一十地转述,包括柏丘对整件事的表达方式,以及部分认知,对咸阳的看法等等,没有任何隐瞒。
赵昌听完,没做点评,而是说:“他是在信都起家的商人,离齐国很近啊。”
离咸阳就有点远了。
按照原本的规划,等到在那边见到变动的成效,起码也得是三五年之后的事情。
当前秦国关注的改造重点是内史,是关中,是秦国最本土的本土地区。
“是……和齐挺近的。”赵公辅不太明白,但还是表示赞同。
赵昌问:“你与他应该还有交流吧?”
“是的。”
赵公辅很懂,接下来大概就是那种让我带着人去不留情面地无情打击……
“我想请你去问他将来有没有意愿加入进来。”赵昌补充,“想要加入就要听从命令。”
听从命令,就免不得要自废手脚,砍掉一点东西。
但赵昌觉得这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他应该明白,比起失去,以后获得的会更多。
甭管他现在是想听咸阳的话,还是想自己背地搞事,能够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就有所反应,这就超出了许许多多的人。
不是其他人愚蠢,而是,似乎大多数人都是不愿意主动改变的。在刀砍下来之前,总是逃避现实,认为事情不会向糟糕的态势转变,内心还会安慰自己“没事,他们不可能那么做”“我们是安全的”。
改变代表着放弃安稳的环境,放弃部分已有的东西,要去搏一个未知的概率,这很难。不仅是主观意识上难以割舍,在客观条件上,想要转舵也不是一时就能轻易做到的。
往往直到刀锋与脖颈开始接触,直到自己开始流血,直到无力回天,他们才能睁开眼睛,悔恨为什么自己不早点做些什么。
在这种普遍情况下,先冒尖的人自然有他们的长处。
敏锐的嗅觉,果决的判断,清醒的认知……
比起直接把对方弄死,赵昌更希望在尚不稳定的前期开展活动中,找到更多可以合作的人。
越多越好。
即便他认为中间阶层可能给予的阻碍终将被大势冲散,也还是觉得伙伴越多越好。
哪怕只是暂时的合作,哪怕最后会分道扬镳,但现在多一个伙伴,将来就少一点阻力。
在放开交易这件事上,需要完成的事项还有很多。譬如,将来要在各地划归足够的本地监管人员,这些人手从哪里来?该以什么方式进行选拔?待遇参照什么进行发放……
这都是需要讨论,以待后续执行的连击招数。
赵昌就是喜欢搞连招。一生二,二生三,牵扯的人与事越来越多,最终也越来越难以阻挡。
“啊……我……好吧。”赵公辅还是很懂,这种时候不要问为什么,只需要答应就好了。
想了想,他问:“如果他不愿意呢?”
强求不来,赵昌也无所谓,道:“那我只能希望他的先祖与族中亲眷都是遵纪守法的好人。”
他们最好从起家开始就是干净的,不干净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这种国库外置存钱罐很适合砸掉拿钱出来用。
到处都很缺钱啊。
赵昌宽慰:“放心吧,他会答应的。转型总是会充满阵痛,他应该能够理解这一点,但痛过之后才是新生。”
“……就怕撑不过去。”赵公辅忍不住小声道。
这不就白痛了吗?
“怎么可能呢?有咸阳的支持,连这都撑不过去,那秦国该孱弱到什么程度啊?”
你不会以为我会中途下死手吧?合作这种东西,当然是要诚信第一啦。
“嗯……您说的对。”赵公辅点头。
他才不反驳,反驳起来可能就没完没了了。
“我还有一件事情很好奇。你在邯郸所做的事,是为了什么?”赵昌谈起另一个正题。
赵公辅被突袭,悚然一惊,静默片刻,说:“没有为了什么,只是想去做……倚仗权势而向下无理欺压,这是不对的。”
在他看来,礼应该用来更好地束缚自己。越是拥有权力,就越是应当接受束缚。
用来束缚的可以是暴力,可以是法律,可以是道德……
没有束缚的权力是可怕的。
“‘不对的’啊。”赵昌再问,“这些是可以被消除的吗?”
赵公辅欲言又止,最后说:“……短暂一时的公正,不能长久。”
“不能长久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做呢?”
“一时拥有,也是拥有。”赵公辅没有想太多,他同样是个走直觉的行动派。
哪怕只能让人短暂地获得一瞬,这也是有意义的。
与其让他在原地纠结来纠结去,不如再去砍两个恶霸。砍完看到感激涕零的普通人,念头就通达了。
赵公辅现在看透了:这个太子也是不走寻常路的。不知道秦王知道这些怪异之处后,会不会像我的父亲骂我一样,骂他一顿。
他现在有一堆话想说,硬是憋住没讲。
“你希望他们获得更公正的待遇。”赵昌道。
赵公辅要憋不住了,忍了又忍,说:“对被欺负的弱者抱有怜悯,这是人应有的本质;看到有人蒙受不公的遭遇,就想要给予帮助,这也是人对公义的追求;如果发现有些事情是不适宜的,那就应该去做出改变进行纠正。正是这样,国家才能稳定……”
他渐渐息声,秦国会如何变化,不是他该说的。
“您是一个好人。”赵昌笑道,“我们以后可以时常通信吗?”
赵公辅也有这种想法:“我很乐意。和您见到面我才知道,原来传闻中的秦太子真的像传闻一样……”
“传闻……?外面还有什么别的传闻吗?”
“其实也没什么,我先前打听过你,有一些传言一听我就知道不能当真,但是您果然是一个高尚的善良的好心的热情的温……”
“闭嘴。”
“哦。”赵公辅条件反射闭嘴垂眼,发现没有剑搭在脖子上威胁,突然还有点不适应。
赵昌现在不想见到这张脸:“你还是走吧。快点离开咸阳,去信都联系那个行商。”
烦死了,都是那个老头的错。
赵公辅乐了一下,行礼:“我遵从您的意愿。”
和秦太子聊天,真的好好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