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自选野爹昌

李智大概也清楚,他想要隐瞒的遭遇总有一天会被其他人知道,但至少现在他还能逃避一阵。他最想瞒的那个人暂时并不了解他的经历,也没有因此生出利用什么再打出连击的想法。

赵昌正忙着在听简朱准备的最后汇报。

“要保证足够的储存……”作为原本的仓吏,再加上这段时间,上司一直都在强调这一点,简朱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事。

“完全限定价格并不是必要的,内史各地大多有商户会分担收购。”简朱能看得到将来,“如果他们想要用更高的收价让农人到自己手中售卖粮食,之后他们再售卖就会亏损……”

不只是亏损的问题,简朱等人早有共识,粮价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收购价高了,商人如果想要盈利,售卖价就必须更高。

谁会愿意买很贵的粮食?除非是选无可选的灾荒。但如果发生那种情况时,发现有商人在灾中大肆敛财,咸阳肯定会出重拳把他们捶死。

“假如有商户想用高价收购粮食,其实这也没什么。”简朱在各地的分处没有强行规定必须在官府完成钱粮交易,官方做的只是保底,“他们一味地看重眼前,得利的是农户,将来他们支撑不住,破产之后,得利的是我们。”

等到有商人把自己的家产玩崩,简朱一定会快速接近,含泪舔包的。

赵昌道:“如果是小商提两三钱价格,那就不用在意;如果是大商,重点关注然后将他们的情况告诉我。”

不是他搞歧视,道理很简单,在偏向自由交易的市场中,大商户能造成的影响力更大。倘若这种人有心操控物价与盈利,或是用恶意竞争的手段逼得小商人撑不住破产,进而完成产业吞并,最后垄断……

那就又得邦邦出拳了。

“好的。”简朱又道,“核查与追踪的事情,还是让各地学室的新吏来做吧。”

现在接近年末,正常的官吏都很忙,完成本职工作,搞年终总结就已经要忙飞了,没多少空再做别的。因此,那些负责出去宣传的基本是本地学室的学子,他们经过紧急培训与考核,实习上岗。

在各县学室里学习的是当地官吏的子嗣,他们本身有父辈的言传身教,再在学室中进一步接受培养,是吏员的预备役。

现在这一波,可以说是把关中的吏员预备役也给干空了。

咸阳设立的新部门用来规范市场交易,肯定不能只空空地在咸阳搞一个总部,必须要在各县都有负责办事的人,向外伸出触角,这样才能有效进行管理。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实习生将成为范易令丞在外的眼睛。

作为官吏子弟出身,他们家中在本地也有势力,不是孤零零的自己做吏员,假如有商人想要对此进行收买、欺上瞒下,这并不容易。

而且,就算实习生靠不住,咸阳获得消息的渠道也不止一条,搞物价的平准令会关注外地的价格详情,本地县令丞更有义务上报辖区的各项情况……

除非有商人能把全县乃至隔壁县都把控得一丝不漏,能做到这种程度,发现之后也不用查了,直接出兵一锅端。

所以现在他们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咸阳需要发的工资又变多了。

“就让他们做吧。还有,那些负责说书讲事的都备好了吧?”

“是的。”简朱按照要求挑了一些口齿清晰声音洪亮的完成培训,问,“您为什么要让他们出现在交易的市场中呢?”

“这个问题……你觉得商是什么?”赵昌思索,反问。

简朱短暂地思考了一秒,就像是没有细想脱口而出的回答:“商,就像连接一片又一片田地的沟渠。没有沟渠,也可以挑水浇水,但有了它,流经的田地会更肥沃。”

他眼中有深爱的动力:“商路贸易,如同密织的水网,滋润沃土,丰富天下,这就是商所存在的意义啊!”

简朱虽然喜欢,却没有过度吹捧,最后理智回归,道:“但是,泛滥的沟渠会让田地变得泥泞。让沟渠发挥应有的灌溉作用,这就是我们所存在的意义。”

了解它的利处,也要了解它的害处。趋利避害。简朱深刻而又通俗易懂地明晰了自己的职责。

“对,我也只是想借用沟渠,试着完成另一面的灌溉而已。”赵昌道。

趋于安定的生活,就需要精神上的调剂,没有战乱,才能勉强有资格去发展那些。对基层的民间宣传口可以也慢慢搞起来了。

刚好能借这次黔首聚集的机会,先试一试效果。

“我知道了。”简朱若有所思,不再询问。

他继续着他应该完成的汇报,等到赵昌听完讨论完时,已经到了下午。

这几天他很忙,不只是原本的工作,还有新来的接待任务。

对下属同事们,只要收一句祝福,顶多再收一点贺礼就算了,但那群兄弟姐妹们一个个的全都想要来探望,为了避免自家变成嘈杂的动物园,赵昌让他们商量好了,分批次,按顺序慢慢来。

如果按大小来分前后,小的几个不同意,尤其是胡亥,跳得很厉害,说:“凭什么不能按感情来分!这不公平,难道不该是谁的感情深就让谁先去吗?”

但按感情深度分,这更难。他们各据一词,差点没兄弟反目,打成一团。

最后,他们不得不抽签决定先后。

胡亥手气一般,抽了个不上不下的中间。

等到他跑到二哥家,想看看小侄子的时候,很不凑巧,和小侄子的爷爷撞上了。

胡亥停在窗前,看到自己的父亲偷偷抱起康,过了一会,又悄悄放下康,然后站在一旁表情放松地看着康。

像个慈父。

胡亥缩在窗边看了一会,没有说话,也没继续向前从门走进屋中,不曾打扰那屋中人的时间。

没关系,我也有自己的慈父.jpg

他扭头离开,不再去看小侄子,而是蹲守在大门后等待。

赵昌一进门,就听见不知道从哪传来一句:“你回来了。”

他茫然地听着这声音,转头寻找来处,在西南侧的小树下看到胡亥。

“回来了。今天是你啊?”

“是我。”胡亥并不开心振奋,低头,“但是父王也在。”

“怪不得。”赵昌笑了下,“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胡亥默不作声地点头。

他跟着一起去看小侄子。

他看到二哥把父王引走到一旁聊天,康身边只有侍从与自己。

他看着康,又抬头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低头一阵,抬头一阵,循环往复。

他看到父王恼怒地瞪着二哥,转身要走,刚迈出几步又回来,踢了二哥一脚,然后才离开。

胡亥静静地看着小康,这个很小的孩子,白白嫩嫩,少见地从睡眠中醒来,睁着眼睛打量这个模糊的世界。

赵昌把再次恼羞成怒的老爹送走,回来看胡亥:“怎么样?”

“感觉不太像二兄。”胡亥说。

他觉得还是自己的小手办更像二哥。

“当然了,他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啊。”赵昌对逐渐褪去红皮肤的小康康很满意,“只要看起来可爱就好了。”

胡亥没有说话。今天并不像他预想中的叔侄见面那么开心。

“你能抱我一下吗?”他突然说。

赵昌:?

想要的就要直接说出来。胡亥谨记这一条,面对疑惑,再次重复:“可以抱我一下吗?”

赵昌低头看看,胡亥确实年纪不大,但也不是那种小鼻嘎。这种大小的孩子,抱起来……

“好吧。”他两手举着小老弟的腋下,把人举起来,再放到身前,换臂抱住。

他觉得小老弟应该没被认真抱起来过,想要放松又僵硬得很。胡亥惊奇地看着骤然升高的视角,有些怕地贴近二哥,发现离得太近,又扭头若无其事。

“你真重啊。”赵昌道。

“我已经不是很小的小孩子了。”

但他是第一次获得这种经历。他知道,自己小的时候,父王一定没有像对康那样对自己。开始长大记事,也从没有获得过来自父王的关怀。

从未感受过的力量托住自己的下肢,让自己稳稳地停在半空,胡亥回想起种种画面,不想要太贴近,但还是没有忍住,静静伏在二哥肩头,一动不动。

赵昌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句呢喃:“……如果您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胡亥得不得回答,就像一场注定会落空的梦,充满一触即碎的虚假。

他不想要哭,不想让眼泪弄湿兄长的衣服,然后他感觉到头上传来温暖掌心的抚摸。

“需要我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胡亥顺着手掌传来的力量,埋头在肩上落泪。

他一声不吭地啪嗒啪嗒,好一会才说:“……我太重了。”

快放我下来吧。

而后他就被缓缓放到地上,胡亥是个合格的戏精,身边没有源源不断的热源,他很快就控制好了停不下来的泪水。

他眼眶红红的,先说:“以后不要随便抱很多小孩。”

“为什么?”

“太危险了。”胡亥又擦了下惯性外溢的泪,“没有防备,也没有防具,如果有小孩装可怜,你心软了,但他袖子里藏了武器,想要这样刺杀你,这该怎么办啊!”

他最后的语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场景,又慌又气。

“……刺杀我?”赵昌吐槽,“怎么不这样刺杀父王,因为他不会心软是吧。”

胡亥恨铁不成钢:“你要认真一点,没有你父王就会发疯,秦国就会崩溃。”

打蛇打七寸,你懂不懂啊?

杀秦王和杀秦太子,到底哪一个能带来更大的混乱。常理上,怎么想都是杀一个王更严重,但在实际操作中,反而是杀后者带来的连锁反应更可怕。

赵昌乐:“其实也不一定会发疯,现在还有康。”

顽强的老头痛失爱子,坚持着把小孙孙拉扯大。

“父王不会教孩子。”胡亥突然说。

他一定会把康教成奇怪的样子。

“……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不算太有失偏颇。”赵昌含蓄地赞同。

如果老爹强求一个幼子当自己的替身,最后必定会让康的性格扭曲。

“所以你不要太心软啊。”胡亥千叮咛万嘱咐,“就算是其他的小孩也不行,要警惕一点。”

“我不会的。”

胡亥满意了,心情变得高昂,又跑去看看小侄子,说:“我其实觉得他很像你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