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老爹啊,你要多想。

胡亥美滋滋地来,又美滋滋地走。被抱过的独有待遇他是绝不会向外炫耀的,一炫耀出去就可能不是他独有的待遇了。

他只会在兄弟们谈论到康的时候,时不时暗自偷笑。

赵昌应对完日常杂事,又把心挂在了正事上。

他们已经尽力考虑可能出现的状况,也在尽力制定相应的反制措施,但是意外是预估不完的。

正常人永远也不能料到,想要犯法牟利的人疯起来会有多抽象。

赵昌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在储备情况上,要求保证自己各类物资的仓储足够,将来可以视情况进行收放的调整。再配合监管的力量,以及足够的兵力,有意外就打组合拳。

他最近所考虑的不是基本完成的那些框架,而是之前范易令属下全密提过的议案。

全密想要限制行商的种类,就像战时管控粮食一样,非战时,国家仍然要对重要的商品进行管控,譬如,兵器……铁器。

大部分东西私下可以放开了卖,但有些东西只能让官方许可的人卖。

这事暂时搁置没能讨论下去。将来开商,在各地修建的场地主要是为普通的小商户与黔首提供一个安全稳定的交易平台,大商人不是这次行动的重点。

单拿冶铸业来说,一般情况下,能够以冶炼为生的商户,基本都是强劲的大户,现在还不是搞这波人的时候。

秦国虽然规定不可以私自持有武器,但这类武器限定的是有官府印记的官造兵器,真正的私兵是根本不可能禁住的。

“唉……”赵昌忍不住叹气。

到底该用什么方式,以什么理由来开始处理这些商人呢?

他轻轻戳戳小崽子的脸,又嫩又软,指尖一碰就凹下去。康岿然不动,睡得很香。

“手不要乱碰。”嬴政几乎每天都会抽空来看小孩,今天也不例外。

赵昌建议:“……不如您也试试吧,很舒服的。”

“呵。”理智在线的老父亲就算想戳也不会崩人设,他转移话题,“叹什么气。”

“唉,值得忧心的事情总是那么多。”赵昌深沉道。

嬴政赞同:“是这样不错。”

“您最近在忧虑什么?”便问。

嬴政看着儿子继续慢悠悠戳小崽子的手指,把手拎开,才道:“……郡县。”

“以您的威慑,不会有人敢反抗的。”

嬴政说:“不要装傻。”

这哪里是反抗的问题。

“其实,我认为您暂时不用忧心。”赵昌眨巴眨巴眼睛,暗示道。

“秦国的土地不是秦国的土地,我怎么能……”嬴政反应过来了,“你又想要坑害谁?”

郡县与分封之争,既是制度的争论,也是土地归属的争论。

重点在于封地。

秦国实行国家授田制,给予黔首土地的使用权,同时还有部分赐爵的耕地,再通过降等袭爵等措施收回土地,这样秦国才有足够的耕地不断划给百姓与功臣。

但各国制度不一样。

在关东各国,在老派贵族更强势的地方,土地私有化的程度更高。贵族能够通过各种手段兼并、扩大自己的属地。

这些地区是牢牢被贵族豪强把控在手里的。

如果推行郡县,全部都推行秦国的制度,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就要被秦国分配。

但如果采取分封,那么就可以一个封国一个制度。

从根本上来说,这涉及到了土地的矛盾。

对于农耕国家而言,土地就是国家的命脉,土地就是国家的根基。这是最核心也最难以调和的矛盾。

即便将来强行在各地推广郡县制,其实也不能完全在外地采取授田制。

现在能进行授田的只有韩地与燕地,以及部分赵地。

韩地的贵族们被收拾得比较安静,这里适合耕种,就是地盘有点小。

燕地倒是地盘大了,贵族也被杀得很狠,可惜环境不行,大部分地区生活条件太艰苦了。在那里授田,奖励都像是在处罚。

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就算分下去也没用。

比如,把一个立功的士卒划在淮水附近的平原,给他几亩地去种。这块地从表面上看,所有权是秦国的,使用权是有功之人的。实际上它却是属于楚贵族的。

它会被在本地经营几十上百年的贵族势力支配。

想在这里放心种地,那就得听本地人的话。不然……能用的阴招损招多了去了,分分钟能把不听话的人变成一无所有的佃户。

嬴政就在为此烦忧。

但儿子接这种话题,大概是又有什么想法了吧。

“你又想要坑害谁?”

“我没有想坑害谁。”面对问题,赵昌先为自己辩解一句,“我只是想说……商人会支持郡县的。”

嬴政听了这回答,突然有一种诡异的预感。

他想起来儿子最近就是在带着人忙碌与商业有关的事。

这时候突然来一句:商人会支持郡县。

很难不让他多想。

“你从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嬴政问。

“没有啊。”赵昌觉得自己清清白白,“这件事难道不是简朱自己送上门来的吗?”

当初还是他自己冲出来拦我的。

虽然之后扫尾的时候,赵昌说两人提前约好了,但真实情况他没有向老父亲隐瞒。

最初赵昌的想法确实在很单纯地为商业考虑,之后就变了。没别的,他只是喜欢充分利用手里的牌打连招而已。

走的步数越多,露的破绽越多。要用最少的步数,达到最优的结局。

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发挥一件事的效用,让它在各方面都成为助力。很久之前,甘罗就已经点出他的这一做事习惯了。通常情况下,他的多个目的是捆绑在一起的,难以单个应对。

按照简朱的建议开商,顺应黔首进行私下交易的意愿,这是其一;消耗关内吏员预备役的存储,铺垫未来不得不做的扩大选拔,这是其二;向外透露印刷的一角,等待后续反应,这是其三;尝试民间娱乐的花样,为将来潜移默化的舆论输出做准备,这是其四;借此统筹商人的力量,这是其五……

当许多目的放在一起,商人关心行商的情况,学子关心吏员的情况,黔首关心交易的情况,文士关心印刷的情况……

被分散的注意力,会让不同的群体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从而忽视其他方面。

看不到全貌,不能全部洞悉,那么事件就注定会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将各种目标绑定,只要其中几个能达成,意味着最后全部都可以被他推动达成。

如果想要彻底阻止,就需要牵涉其中的所有人联合起来。跨越各领域的合作是很难实现的。更何况,其中的大部分人也不想阻止。

放开交易难道是坏事吗?学室的吏员预备役能早日转正难道是坏事吗?听说书人讲述趣事难道是坏事吗?

回首过去,最适合制止的时间节点,只有一切开始之前。

一旦开始,就来不及了。

能够在开始之后获利的人,会自发成为拥护的力量。

“父亲。行郡县,在全国用统一的规制,对于商业是莫大的助力,现在开放交易,就是在他们身后再推一把。秦国会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没有商人能够抵挡它的诱惑。”

融合的市场意味着一块巨大的蛋糕。统一的度量衡,交流的阻碍更小,来往更方便,保障更好……

商人会依靠土地,却也不仅仅依靠土地。郡县制对于他们来说,本就是利大于弊,再加上变得宽松的贸易政策,这应该是梦寐以求的蓝海。

新的市场,新的机遇,新的竞争,新的洗牌。

“现在还不是在土地上动手的时候,其余的先放置,不如就从商慢慢开始吧。”赵昌笑道,“优秀的商人能做到什么程度,您应该有所了解才对。”

嬴政当然了解,他对某位“商人中的商人”有多给力也深有体会。

大概就是吕不韦的原因,他会重视商业,却也会下意识地不愿意去关注商业。

“优秀的商人……那你想要如何制止?”嬴政的第一反应就是做好钳制的措施。

赵昌又忍不住戳了下熟睡的康,感受小脸蛋的回弹,道:“其实,硬要说的话,这就是我刚才叹气的事情了。”

用完就丢这种事他不喜欢干,但是该打击的对象也不能放松。大商户也是豪强的一种啊。只不过,现在需要借用他们的力量。

嬴政又盯着儿子戳戳戳小崽子的手指,道:“那你自己好好想吧。”

儿子有这种意识就行,别的他不管。

赵昌:?

“您怎么回事啊?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您给出办法,让我不要那么忧愁吗?”赵昌谴责。

嬴政理直气壮地拒绝动脑:“你是秦王还是我是秦王?”

该给解决方法的人是你啊,我是拍板给钱的那个,懂?

“……我伤心了。”

嬴政不为所动:“该伤心的是那些商人。”

“他们有什么可难过的,我又没有逼着他们做。”

如果没有利益可图,他们怎么会愿意行动。

硬要说的话,这只是一段短暂同行的合作关系。在某个时间段内,两者的前进方向是一致的,所以可以结伴。

但总有一天两者会产生分歧,走向不同的方向,届时各自身边又会有新的同行者。

赵昌目光沉沉,道:“假如做事只能看到利益,而不能看到危机,最后会因此付出代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啊……呜。”康缓缓睁开眼睛,一口咬住脸旁的指尖。

传来的触感不是脸上的细皮嫩肉,赵昌愣了下,低头一看,嫌弃地抽回手:“噫。”

康也愣住,慢慢皱眉,张嘴。

“别哭别哭。”赵昌眼疾手快又把手塞回去,转头一看,老爹溜得飞快。

“您干嘛?别走啊!”

嬴政冷酷的背影离开得稳健又迅速:“我去想想解决的办法。”

赵昌:……我信你个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