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老头,我不想要这个二世
说要商议,那就真要商议,只不过不是嘈杂的议论,而是早有准备的发言人说话。
丞相王绾开头道:“从前五帝的土地纵横各千里,外面还划分有侯服、夷服等地区,诸侯有的朝见,有的不朝见,天子不能控制。”
御史大夫则与他一唱一和:“现在您兴正义之师,讨伐四方残贼之人,平定了天下,在全国设置郡县,法令归于一统,这是亘古不曾有,五帝也比不上的。”
按照他们私底下各自分配的台词,流程就是这样走的。
身为嬴政的老爱卿,李斯也出声道:“我们恭谨地跟博士们商议说:‘古代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尊贵’。”
对此他们能够达成共识。
于是道:“我们这些臣子冒死罪献上尊号,王称为‘泰皇’。发教令称为‘制书’,下命令称为‘诏书’,天子自称为‘朕’。”
为了这精炼的话语,他们私底下辩了不知道多少次,没少互喷,但至少现在说话的几人表面上仍旧是那种淡定又有风度的大佬样子。
没有损大秦公卿的逼格。
听完话,大臣中的捧哏们也纷纷露出赞同的表情。
嬴政心中略显失望,但没有展现出来,习惯性地找自己的小托,脱口而出:“昌,你的想法呢?”
刚一点完,他就回神,意识到不对。
坏了。
虽然之前在某些议题上两人有默契,不需要沟通什么就能对上思路,让家崽出来引话题,但这次不太一样。
这时候突然反悔不让儿子说话也不好。
没事,昌懂的,他不会胡乱说那些长长的东西。就随便说两句,再被我无视吧,问题不大。
嬴政面无表情,试图用脑电波暗示。
赵昌心里正在怀疑人生。
为什么会这样子?那个说要改帝号为“皇帝”的老天才在哪里?
难道是老头子自己想的吗……来之前我为什么不问问老爹心里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他自己的想法是皇帝吗?他是保底措施吗?还是说本来就是某个大臣提的建议,人呢?不会被我蝴蝶了吧……人呢?人呢?说话啊!
焯。
如果始皇帝不叫始皇帝……dna要打结了,我不能接受啊!
赵昌一拱手,迈步出列,道:“泰皇是早有的称法。沿用古人的称呼,又怎么能彰显我父的功德?”
他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老头们:“因袭旧事,这难道就是秦的做法?分明开创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功业,现在却只靠旧名,这就足够了吗?”
赵昌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们这些老头怎么回事啊?我这个战场记者第一视角吃瓜都吃不成?你们能不能给点力?太让我失望了吧。
他朗声道:“要从未有过的称法,才能配得上从未有过的功绩!”
此言如同一束光照进迷雾,让一切变得逐渐清晰,驱散被束缚住的迷惘。
听到这话,李斯等人豁然开朗,心中深刻反思。
“从未有过的称法”……我们真的老了吗?进取心已经比不过年轻人了?
想起不断翻阅古籍的经历,不断询问博士的想法,想要在过去中寻找辉煌……
他们很清楚,太子绝对是被临时叫出来的。多年相处的经验,让他们明白吃瓜状态游神模式的太子是个啥样子,就是之前那副背景板形态。
而且,在发言之前还略有沉默与停顿,这也不是早有配合的模样。
让旧称来称呼现在,这真的就足够了吗?
在场之人扪心自问,答案只有一个,他们心中呐喊着:不够!不够!
确实如此啊,就是要从未有过的称法才好。
李斯禁不住问:“那么,您认为该以什么为尊号呢?”
他心尖发颤,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从灵魂开始颤栗的感受了。
嬴政也心里颤颤,怕儿子想说的从未有过的新称法是像“文武庄宣襄明景睿……”那样的东西,可现在并不是开口阻拦的时机。
昌啊!你收点力啊!不要在外面丢脸啊!
“我父德兼三皇,功盖五帝。三皇五帝没有能够触及的。”赵昌向上拱手请示,“请从中各自取一,称为‘皇帝’,以显扬您过人的功业。”
话语轻飘飘又云淡风轻,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
态度潇洒宛若清风徐来。
但这是劳累燥热之时吹拂来的一股凉风,让全身都舒畅伸展;落地的语言如同夏日饮冰,字字入耳后,身上每一个细微的毛孔都因此张开,让他们清爽喟叹,甚至微颤一瞬。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为什么太子这么能吹。可恶,这就是大秦第一嘴炮的含金量吗!
由于日常工作的交集,他们或多或少都感受过被某人话疗的感觉。他们一致认为太子有点可怕,相处起来简直就是如沐春风。再古板的小老头,和他处久了,都会忍不住在他面前笑出小花。
等太子一走,自己笑完再回味,突然还会觉得:刚才那是我吗?啊?那是我吗?
在私下里聊天的时候,他们的争执很多,但在某些无可置疑的话题上,只要一提起来,就总是能求同存异,成功息战。
这短短几句话,化开空气中的躁动氛围,众人心中却更躁动了。如果不是矜持的礼仪让他们记得要保持形象,恐怕这里已经炸开了轰然的讨论声。
即便如此克制,一位位大臣都在哔哔啵啵地用眼神和身边的同僚打信号,靠着默契对同僚进行“语音”轰炸。
声静,心却没静。
“哈哈哈哈哈哈!”嬴政笑了出来。
开心,现在就是开心。
他眉梢都洋溢着喜悦,看向其余公卿。他们不再是那副恭谨垂首的模样,一个个的都在互相开小差,嬴政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恼怒的。
“号取‘皇帝’,其余就按照你们议论的办。”他的声音堪称极其和煦。
嬴政又道:“我听说上古有号而没有谥,中古有号,死后根据生前品行事迹给予谥号。这样做,就是臣子议论君主,没有意义,我不采取这种做法。
“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我为始皇帝,后代就从我这开始,称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远相传,没有穷尽。”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一如往常般稳重,似乎在陈述再合理不过的现实,却是最让人颤栗的。
始皇帝的宣告让公卿们的心变得寂静,收拢回跳动的心绪,没有风波的海面,藏住了最深处即将酝酿的巨浪,他们纷纷垂目恭贺。
虽然还没有下发正式的诏书,但秦王一称自此就是永远的过去式。
王,也是过去式了。
静默在此中的人,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启。而他们深以为荣。
定下帝号后,嬴政再尊庄襄王为太上皇,没有继续讨论什么,就解散让各人去准备宣告这些重要的改变。
他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叫儿子来聊天。
“我们二人……”嬴政脸上还是带着笑,咽下了原本想说的心灵相通的话,“……你还是会起称呼的啊。”
“可能……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吧。”赵昌吐槽。
嬴政略微昂首,目光仿佛能跨过殿顶,看到天空,感慨:“果然是上天赐给我的孩子啊。”
“……您还在信这个啊?”
“我被天命眷顾,一统天下,所以上天会赐给我合心的孩子,表达祂的关照,这不是很正常吗?”嬴政有超绝自信,脑内逻辑早就已经把他自己说通了。
根本不存在什么“外面居然有传言你来历非凡祥瑞降世,看来你是心怀不轨想上位,而且我也担心这传言是真的,所以我要提防你”,在他看来,家里有好崽,这分明是因为上天超级看重自己!
赵昌失语。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但我有一个问题。”
嬴政:“嗯。”说吧。
赵昌并不是恭贺或附和,而是抗议:“二世皇帝根本就不好听啊!说到底,为什么您是始皇帝而不是一世皇帝?”
虽然正常宗室父子关系中,这么说有点危险,搞得他很想即位似的,都在考虑称呼好不好听了。但是他知道现在正是合适的时机,等到正式发文,之后再改就麻烦了。
从前赵昌没关注过这个问题,直到听完那句“称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远相传,没有穷尽”,他才陡然意识到一点。
淦!以后秦二世就是我自己啊!
顶个数字称号在头上,这也太low了吧!
这谁能忍啊,根本忍不了。二世皇帝这种称呼,实在太难听了!
嬴政沉默片刻,没有说假话隐瞒,表情严肃地回答为什么自己是始皇帝,看起来还挺高深莫测,道:“一世皇帝不好听。”
一二三四排序什么的,太俗气了。
我当然要给自己起一个更顺耳更独特的称号,既能够表现我的地位,又能超然于序列之外,你懂不懂啊小子?
你知不知道这个“始”字我背地里挑了多久啊?
“所以……您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吗?”赵昌的手微微颤抖,泫然若泣。
你知道它不好听还说,嘤嘤嘤,我还以为我是特别的,没想到……落泪了。
嬴政不接戏,反道:“文武庄宣襄明景睿就很好吗?”
“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赵昌吐槽一句,然后说得正气凛然,“那么长都是我对您的爱啊。但您这么做和我一点都不一样。”
“您已经不爱我了吗?”赵昌震声。
“嗯……”嬴政实实在在,淡定地说大实话,“一激动就不小心把你忘了。”
平a出暴击。
赵昌石化。
嬴政默默移开视线,心里只有一点点心虚。
“不要急。”他出言道。
之前是忘了,光顾着想自己的“始”,但你这一提醒,我现在不就把你记起来了吗?
嬴政思索,让人取来纸笔,将心里考虑的字都写出来,仔细权衡。我是不一样的,我家儿子也是不一样的,不能和那些数字扔到一起。要有更特别的才行。
绍、循、承、继……
赵昌站在旁边看来看去,道:“‘承’吧。”
“为什么?”
“承上启下么,我喜欢。”
这个字也挺对称端水的,像我,我喜欢。
嬴政没有异议,又道:“三世叫什么。”
赵昌很洒脱的样子:“就叫三世吧。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这个数字多好啊。”
嗨呀,管那么多干嘛啦,你还能全都起完吗?三世也挺好听的啊。
嬴政煞有其事赞同:“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