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长嘴了

空寂的殿中现在不止有嬴政一个人,但是没出现任何外人的呼吸声。

他垂眸敛目,思索着刚才听到的话。

我和仙人有约……不错,我和昌确实有过约定,给予信任……要遵守约定,才能有更稳定的……

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刚才为什么要询问那个问题?

不久前那一夜谈过后,嬴政以为自己已经超进化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无所不容,他努力尝试着让自己改变,他想告诉自己: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接受的。

但,明明连山东各国的人都可以不在意了,为什么放不下这件事?

就是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如果是别人说出那种言论,嬴政会觉得那是个疯子。但是放到儿子身上,却让他生出即将失去什么的慌乱感。

为什么不在乎身后事?为什么不在乎肉身?这只是不重要的皮囊累赘吗?

他到底在乎什么?什么能让他停留?

……我能吗?

不想看到缺点的时候就看不到,但揭开滤镜后,他有比常人更敏锐的认知。嬴政心里浮现一个冷酷的答案:不能。

这并不是代表从前的相处都是虚假的。

而是真心之上还有其他事物。

就好比对他而言,秦国、皇位、统治……这些东西是他最在乎的。当最在乎的事与儿子发生冲突时,虽然很难以抉择,但他觉得自己会咬咬牙放弃儿子。

放弃之后,再在将来偶尔后悔。

同理,当类似的冲突摆在儿子面前时,他也不认为自己会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私情应该为其他事物让步。

如果仅仅如此,并不会让他烦躁。因为他知道这是假设的东西,他有的是办法不让这种冲突产生,而后将事情控制在萌芽中。

问题就在于,他摸不清儿子最在乎的到底还有什么。

不能全部掌握……就像放风筝时无论怎么追逐都抓不住的线,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把风筝上下飘荡着带远,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地盯着它消失在视线。

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他最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会让他想起弱小的幼年、少年时期。

身侧的墙像巨大的牢笼,空旷,但仍然让他憋闷。

嬴政起身,想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踏步走出殿,看到黑夜与天上悬挂的明月,他才突然有点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刚才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望着夜幕下的点点明亮,他缓缓舒气。静谧的夜晚带着内心也一同沉静,嬴政漫步着认认真真反思:

当时不该那样生气的,要不要试着问一问昌……

虽然有点难以开口,但他知道自己长嘴了。

毕竟和一个长嘴的人相处了那么多年,就算做不到那种超规格的直来直往,也学会了一点东西。

嬴政清楚。对儿子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只要问就行了。

即便得不到完全的解答,也一定能拿到解释。

只要开口问就可以了。

要开口,要问,要问,问……

“您正在想的人,是我吗?”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嬴政定力十足,心里震惊但表情还是那么稳定,回头看向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

赵昌也看着他。

平心而论,嬴政的超强控制欲已经到了初次听闻皮毛的博士崔遂都觉得离谱的地步。

发生什么事都要告知,身边大大小小的事全都让他了解。

但赵昌不在乎,也无所谓。这对他来说不是隐私。

当初尽力消除了疑心,换来了一个开始,之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面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儿子,嬴政心神浮动。他还没做好准备。

我在考虑你的事,你就要出来吗?怎么这么勤快呢你?

“谁让你来的?”

好!开场失败。

嬴政脱口而出,说完脸就黑了。

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准备,特么一开口,就这?

嬴政忍不住怀疑人生:我真的长嘴了吗?

这张嘴怎么就那么难控制呢?

为什么啊?

他阴沉的脸色如果是在白天,大概会吓退一堆人。好在外面本来就是黑的,虽有月光在,却仍不能让视野变得有多清晰。

更何况,现在能看到他表情的人,本来就不会因此而退却,也从来就没有因为这种原因退却过。

心情不好才好呢。正常情况下,情绪波动之时,就是趁虚而入的时机。要把握住这种难得的机会。

但他们俩现在的好感高度已经过了这种需要攻略的节点了。

赵昌被语气冲了一下,想着,果然还是在生气,但到现在消了很多。

“我担心您晚上被我气得睡不着,所以来看您。”

赵昌秉承着“吵架不隔夜,要及时解决,保证充足的睡眠”的观念,在外面等了很久,可算等到太卜令离开,进来解决问题。

明天老爹还得早起干活呢,睡不好可不行。

“你也知道你在气我?”

梅开二度。嬴政说完愣了下,要被自己气笑了。

他突然发觉,自己要做的修行还有很多。起码以后该做到:面对儿子时就算心情不好,也要能够说出正常的话。

“我当然知道了。我干的事我能不清楚吗?”赵昌说得还有点骄傲。

让人生气也是一种能力好吧?你看看随便来个别人,能叫你气得辗转反侧吗?哼,不能!

“呵。”老父亲决定从根本解决问题,他不说话了,只发出语气声。

没用的嘴。要你何用?

赵昌语重心长地说:“您在担心我的将来,我知道。刚才的话语都是我在说玩笑话,我也不是生来就知晓一切的。是您将我教导成现在的样子,我是由您培育的人。

“我的变化与成长,您才是最清楚的人啊。”

嬴政一声不吭。正是因为他清楚,所以他才不能接受仍有未知。

明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明明什么都尽在掌握,为什么……

“您在担忧我会离去吗?这是不会发生的。您相信我。所以我愿意依赖您。父亲,您应该知道,我不是乖巧的人。”

赵昌说着危险发言:“如果您不这样相信我,如果您暗自怀疑我,我们现在会是什么关系呢?”

互相猜忌,会带来巨大的损伤。倘若能够保证团结……只是需要付出一些情感,端端水而已。将身边人拧成一股绳,获得的益处是无限的。所以他会看重这一点,也在一直为之努力。

假如相互戒备……

嬴政道:“你会造反。”

突如其来的话,颇为语出惊人。

虽然这么说很地狱,但嬴政真心觉得,如果届时昌连弑父的决心都定不下的话,他可能就没那么喜欢儿子了。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赵昌没否认,补充一个前提:“假如您想杀我的话。”

他不喜欢太被动,从他对人的交流就能看出来,他是个极其主动的人。一直以来,一向如此。

只要对他诞生杀意,在被他察觉的一瞬,或许他就会将人打叉,收回真心,装乖卖巧。然后趁其纠结,趁对方还没有彻底决定,先下手为强,把人做掉。

嬴政:“哼。”

杀你就算了,还是一天揍一顿更划算。

“但是我知道您是不会那样伤害我的,所以,所有的假设都不成立。您相信我,我也相信您。”

老爹控制欲是有点强,但那是正常的。有时候看上去他放权放得很厉害,可是赵昌明白,只要自己开始瞒住事情不报,没过多久就会接到询问。

不安定的心会摇摆,这完全能理解。所以他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我也不可能离开。我们都克服了那么多别人难以想象的困难,难道还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吗?”赵昌震声。

嬴政说:“你要建陵。”

他知道只要儿子答应了,就……

赵昌秒回:“不行。”

“……那你在和我说什么?”嬴政拳头硬了。

小子!你很欠揍!

“我已经让步了,接下来该让步的人是您。”

嬴政觉得自己才是让步的那一个,难以置信:“你让步了?你让什么步了?”

这不是什么都没变吗?

“我来哄您了。”

“咚”的,父爱一拳。

赵昌挨完揍才说:“反正我是不会改的。事情不会有一种解法,接下来要怎么达成目的,那是您要考虑的事,如果您担心什么……这样吧,您在陵中也放点我的塑像,塑像会寄宿我的魂灵,长久陪伴您。”

嬴政没说话,但看上去不屑:“呵。”

话题陷入冷场,安静没有杂声。但是谈话没有结束,无言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悄然酝酿。

好半天,他才终于道:“你在乎什么?”

问出来了……问出来了!嬴政暗自握拳。

嘴,干得好。

赵昌听到突兀的问题,反应了片刻,也很难以置信:“你就是在为这个生气?”

不是啊,这有啥好纠结的啊?你更年期了吧?

“咚”,父爱一踹。

赵昌踉跄了一下,恼:“我是不会告诉您的。”

他直接倒打一耙:“您居然连我在乎的东西都不清楚,这让我很伤心啊!”

眼看又要挨揍,他道:“我做的事情都在您的眼底,我也没在您面前掩饰过什么,答案难道不该您自己得出来吗?”

嬴政只觉得眼前笼上一层薄雾,拨不开,辨不清。

他沉思着。

赵昌现在有些兴致勃勃,提议:“只让我来揭晓答案,这难道很有意思吗?不如把它当成生活中的调剂,或者说是挑战也未尝不可。父亲,真正在意的事物,可以通过行动的方向察觉。

“接下来,如果有空闲,您就来猜一猜吧。给出您发现的答案。假如您猜对了,我可以答应您一个条件。”

嬴政张口。

还没说话就收到主办方的拒绝:“不行。换一个吧。”

嬴政:??

“咚”,父爱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