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双眼看到的
赵高低头看女儿写的报告,道:“我知道了。我将它改一改措辞再向上递。”
秾嬴没有异议,想到有人就快要因此遭殃,心情变得明朗:“好的,要劳烦您替我费心了。”
眼看她要告退。
赵高忍不住叮嘱一句:“……你,对菱不要太过分。”
他心里知道,陈菱不可能是如同外表那样乖巧的人,就算不像李智、李斯那么黑心,也起码会像韩非。真要把人惹急了,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想就明白了,韩非难道是什么心软的好人吗?他除了道德感比李斯高一点,像个正派,在其他方面完全就是残酷的化身。
这俩师兄弟在咸阳的私下风评一个比一个差,都太他娘的冷酷无情了。
赵高不太了解陈菱。但他希望陈菱可以稍微有点道德。
因为他女儿没有道德。
“请您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他的。”秾嬴看上去恭敬而又温顺。
“嗯。”
赵高觉得,是时候继续和韩非拉近关系了,如果能把长辈的工作做通,后辈的意见在某种程度上就可以无视掉。
唉,儿女都是债啊。
将来最好能结亲,最好不要因此结仇……
他都不知道该祈祷谁,只能捏着手中的纸册叹气又叹气。
因此感到为难的赵高选择先整理一遍女儿的汇报,冷静一下。
太子好像也对陈菱略有了解,等会顺便去问一问吧……
即将迎来一位忧愁之父的赵昌对此暂时没有察觉,他还在看自家弟弟。
老四沉默思索,想起大哥曾经说过的一些话,答道:“我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学会绘画才想要教导的……
“我也知道绘画不是他们的人生能够选择的东西。”
四弟又想起在外听到的故事,说:“我只是觉得他们讲故事的样子很好看,所以想画下来。如果他们也觉得这样是好看的,就可以了。画也不是被拘泥于纸张,胡亥曾经捏过泥土,也用手划过沙砾,这都是其中的一种……”
四弟鼓起勇气,说:“我小的时候很怕您,也不喜欢和其他兄弟玩耍。”
大概是那次坑完将闾,被罚过之后,就让他抗拒接触兄弟们。
一个人的生活就足够了。
翻翻书,看看天,自己和自己玩。
数器物上的纹路,在心中勾勒;避开砖线,跳着行走;缩在角落里看缝隙间生长的小花;捡起一片又一片完整的落叶,盯着叶片上赤红灿金融合的颜色……
每一片都不一样,每一片,都很漂亮。
“也许您不太清楚……”老四低头不敢看二哥,嘀嘀咕咕地自己说话,“……是在您叫我去造纸工坊后,我才真的想和他们继续玩耍的。”
每天跑去捣鼓调色、染色,忙得很开心,也让他渐渐开朗。
“为什么?”
“因为太漂亮了!”老四激动了一下,又镇静下来,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但是我好像碰到它们就会很安心……”
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净土。
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挫折与困难,都可以在绚烂的色彩中获得治愈,得到力量。
不必画些什么,只要看着景色,就能够从中感受到震撼与美,融化了灵魂。
他现在就获得了力量,一想到多彩的画面,就忍不住带上了笑容,也变得轻松起来:“天上的云朵是很漂亮的,轻盈的白又像烟雾;脚下的土地也是很漂亮的,棕黄沉稳还有从中孕育的作物;晚霞就像流淌的金砂,把落叶变得像它一样。
“讲述故事的他们,眼中也有不一样的颜色。我知道,即便去教导,他们大概也什么都得不到,以后更不会有多少接触纸笔的机会,可是……”老四想到自己的经历,想到自己从这种美中获得的安心感。
心里难受的时候,静静地看着天上缓缓飘动的浮云,看着风吹过翠绿的树叶,看着雀鸟低头用喙梳理柔和的羽毛,看着地面生长出的野菜,看着上面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却变得安静又恬然。
青苍碧蓝绿白黄褐,嫣赤殷杏缁黎赭藤……世间万物,在他的双眼中都化作独特的色彩。
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很漂亮。
“……漂亮的颜色,我想让他们也看一看。”
话语落下,他如同跨过自己的泡泡世界,跨过那一层薄膜,回到现实,忐忑地抬眼看二哥,又垂下眼眸,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通过,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驳回。
他又小声补充一句:“哪怕不是画……也没关系的。”
赵昌看到这样的人就忍不住想摸脑瓜,他果然就上手拍四弟的脑袋,摸摸又揉揉:“余寿啊,放心吧,他们可以得到东西的。就算不是人人都能获得,也一定有人能够感受到你的心情。”
老四忍着发型被弄乱,抿嘴。
你刚才还不是这么说的。
“你和兄长肯定能谈得来,平时多去和他聊一聊啊。”赵昌不得不提醒,“但你可能会遇到很大的挫折。”
“……嗯。”
“不过我相信你能自己克服的!”赵昌超坚定。
老四一听,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该说“遇到挫折之后就来找我吧”“我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这种话吗?二哥你怎么回事啊!
赵昌乐不可支:“如你所说,美是有力量的,你能够从中汲取动力。你想要播撒种子,但不是所有种子都能破土发芽、茁壮成长、开花结果。即便遇到挫折,不要忘了今天的想法,你就可以继续走下去。”
四弟沉默片刻,出人预料地说出很酷的话:“耕作不止需要播种,松土挖坑同样很重要。种子无法发芽,可它已经被松过土。发芽却不能结果,半途枯败,但即便是落败的叶片也终将化作养料。”
赵昌闻言诧异,感动地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的弟弟长大了,真是不容易,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我等它等了好久,你在开花了,我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的,天呐……”
这碎碎念的模样让老四感觉不到任何装逼的快乐,心里无语,但也暗生出一些喜悦,蔓延。
“既然这是你的想法,那就去做吧。”又当爹又当妈的二哥充满欣慰,放小雏鸟飞翔。
四弟正要开开心心地离开,又想起一件事,变得扭捏,支支吾吾:“那……我……”
赵昌福至心灵。虽然一个关键词都没冒出来,但他好像明白四弟想说什么东西。
“你是想说……嗯……塑像?”赵昌心里沧桑,并开始习以为常。
老四默默点头:“嗯。”
“这个……”赵昌不是不想给,对他们没必要强求一定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够立下志向,这就足够得到资格。
但是直接答应会很无趣。他刻意拉长声音沉思,似乎在内心权衡,等待弟弟的反应。
面对二哥的迟疑,老四回想一下老八的“可怜兮兮”“眼泪汪汪”,就也做出一副隐忍又恳求的表情。
他当然也会演,只不过很少用这个技能而已。
赵昌:……
“你这和谁学的?”以前从没见你这样过。
“高。”
“哦。那他的没了。”
老四想:他的没了,所以我的还有。
他刚要开心一下,又想到八弟平时念叨个不停,好像很期待的样子,低头纠结:“我……”
我的那一个……还是先留在这吧。等到八弟也拿到的时候,我再来拿。
“骗你的。”赵昌又说,话头一转,笑道,“但刚才那个表情,你要再来一遍。再做给我看,我就都给你们。”
好好玩!是平时没见过的样子,我还要看!
老四:?
感觉自己又在被二哥玩。
他低头,身上像有毛毛虫在爬,脸都变得皱巴,艰难地说:“让八弟来,可以吗?”
赵昌笑个不停:“可以,行啊!”
老四转身就跑,去薅老八回来。
老八这时正准备找个理由,暴揍看到不该看到的场景的胡亥。
“高,快,二兄说……”四哥发现还有别的弟弟,就小声贴近八弟耳边转达。
老八目光闪闪。
做个表情就能拿手办,还有这种好事?
他放过胡亥,跟着头发乱糟糟的四哥跑了,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跑到二哥面前,一进门就可怜兮兮又充满期待地眨巴眨巴眼睛。
眼中全是真挚的泪花。
赵昌真的笑得停不下来:“你还真行……快拿走吧。”
“好的~!”老八收放自如。
四弟去梳头,八弟美滋滋地抱走自己的收获离开,又跑到康康那里,到胡亥面前转悠,把胡亥勾出来了。
他们两人站在廊道中。
“小亥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唉,不要伤心,总有一天,你也能拿到的……”老八成熟地仰天喟叹。
胡亥瞥了一眼手办盒,露出不屑地笑来,一抬头,鼻子顶得老高:“呵,我才不伤心。”
我早就有了!你才是后来的!
老八一手掐住小老弟的脸,把他的嘴都挤得嘟起来,笑呵呵地威胁:“真可爱。但下次不要偷看我。”
胡亥不带怕的,就算被捏着脸,也顽强地吐出几个清晰的字:“是你,没注意。”
我早就站在外面了,谁让你一心逗康康,没有看到我。
“……决斗吧!”老八松开他的手,震声。
胡亥知道这不是在玩着打,是真的要被揍,动真格的,他哪里能打得过,坚决高声拒绝:“我才不要!你都多大了还要欺负我!”
“哇啊——”里面传来了一个小小孩的哭声,还有侍从的轻哄。
胡亥浑身一颤,抓着八哥的袖子:“康,康刚刚睡着了。我们是不是……”
老八眼神慌乱一瞬:“啊,这个……这个不怪我。”
鱼从里面走出来,用沉静地视线看着他们俩,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嘿嘿嘿嘿。”两人尴尬地龇着牙讪笑。
老八一手手办盒,一手小老弟:“快走快走。”
风紧扯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