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让它消失吧
衣裳青玄,好像连带着他身边的空气都压抑上黑色的氛围,让孤零零端坐的背影也变得落寞。
他心中能预想到,自己其实得不到外人心甘情愿的承认,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会这么……揣测得让人心寒。
在听到那句话之前,嬴政其实还对将来抱有些许幻想。
怎么可能不幻想呢?是个人都会想要更好的结局。他试图不再关注“失败者的认可”,又何尝不是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知道自己得不到那些。
与其让自己像个“摇尾乞怜”的东西,还不如割舍掉那一部分,彻底放弃。
嬴政凝视着案边的金色纹路,好像都不知道自己在无意识中说出了什么话。
轻轻的一句。
赵昌觉得自己不是心软的人,也知道不应该对这个人生出类似于怜爱的情绪,但他就是不开心。
看到这在面前泄露的一丝脆弱,赵昌不曾感受到被信任、乃至堪称被依赖的满足或是成就感。除却生病与被刺杀养伤这类难以遮掩的情况,强势的嬴政不喜欢向外展露自身弱小的一面。
如果有伤感落寞,那就一个人在背地里默默消化。在明面上,他仍旧是那个无可匹敌睥睨众生的人,好像不管什么都伤害不了他。
现在赵昌终于看到他愿意在自己面前直言低落。
这样的迷茫痛苦,还有一丝没有表露的渴求安慰,在隐隐指向自己。
作为承受依靠的人,赵昌不觉得快乐,而是生出层层叠叠的恼怒来,心里都是不痛快——冲着可恶的齐人去的。
“我们不去了。”他迈步,挤过来,坐在老爹旁边。
嬴政恍然抬起眼帘,看向身边的儿子,将他的表情纳入脑海。儿子蕴含生气的双眼像是燃着簇簇火苗。
“我们不去了。”赵昌再重复一遍,像是无条件纵容孩子的熊家长,“以后不去泰山。”
嬴政眼睛微张。纷乱的思绪让他不知道要说出什么话。
怎么能不去?建材已经向东运,工人说不定正在实地考察如何修建。如果不去,岂不是让人真的以为我配不上——
“天地共主,不是靠泰山来确定的,是靠实绩来确定的。”赵昌伸臂,握住老父亲放在腿上的手,想用紧握的力度传达坚定的信念。
“您能够取得的成就,不缺区区泰山封禅这一小小的典礼。等到将来天下大治,这就是您最好的实绩。”
是那群人搞错了一点。礼仪是人来制定的,意义也是人来赋予的。只要能取得远超前人的功绩……
“黎民共同承认的君主,不需要一次多余祭典的认可。
“不是您配不上封禅,是它配不上您。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求着我们前去泰山。因为,我们不承认它,它就什么都不算。”
赵昌记仇地在一旁耳语:“您不去,我也不去,将来我同样不会让后代前去,不管有什么样过人的功绩,都不会前往……”
他的手像是源源不断的灼热核心,传递着温暖的力量,所说的话语却冷酷无比:“就让封禅,消失在时间的尘埃中吧。”
只会抱着旧礼自欺欺人的蠢货,也该跟着一起消失。
轻言如同春风拂过冬末的枯枝,让干枯寂冷的枝条冒出浅绿的新芽,细嫩的叶尖颤颤巍巍地钻出干裂的表面,生机在蔓延。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有些颤抖,他想克制住,但儿子正在握着自己,轻而易举地就能察觉这变化。
他感觉得到,那只手握得更紧了,又有另一只手覆盖上来,抓着自己。
“不要去看那些阴沟里的小人,秦国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天下也有万千黎民等待着您,他们会耕作、纺织,祥和地生活,海内将长治久安……”
我们愿意认,封禅才有意义。
我们不认,它就毫无意义。
嬴政现在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做不到,也说不出口,先前脱口的一句难受就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他的手也逐渐握紧。
“我……”他仍旧长久地沉默。
才说了一句:“……这就是你在乎的事情?”
之前他曾经和儿子有过一个约定,猜测让儿子在乎的究竟是什么,猜对了可以提一个要求。
嬴政不想在这时候继续谈论自己,硬是转走了话题。
“嗯?”赵昌疑惑一下,回想刚才自己说的话。
这算是主办方下场透露参考答案吗?
他不进行什么纠正,爽快点头:“差不多是这样吧。但是这次有我的过分提示在其中……您想要什么?”
老父亲反而没考虑过索取什么,一时也没细想,他的脑子还有点乱。他停顿片刻。
“我知道了!”赵昌作为拥有全部解释权的主办方,直接拿过解释权,“既然是通过我的协助才得到类似的答案,那么这个要求也让我来指定吧。”
不讲规矩的样子根本不带掩饰的。
他笑着说:“您想要一个拥抱,对吧?”
嬴政听完一激灵,一把将儿子的手甩开,正色:“胡说。”
赵昌就当没有听见。只要不是完全的拒绝,他就会看做同意。
现在老爹都没有站起来跑开躲掉,那就是同意呗。
“上次我抱您,那还是好多年之前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要再来一次。”
虽然那次抱完就悄悄伸手偷袭老爹的后脑勺,但赵昌保证这次不会这么干的。
他歪过身体直接一把搂住老父亲,拍拍背,等人僵硬的身体略微放松下来,道:“请答应我,不去泰山。”
我要想办法气死那群老登。
“……嗯。”嬴政从喉中发出回应。
不去了,留在咸阳,建设大秦。
赵昌把人放开一点,疑惑地看着老头:“您就不能回抱我一下吗?”
嬴政:……
他的两条胳膊像废了一样,垂在身旁,压根没有抬起来,整个人被动地承受着很少感受的拥抱。
从他记事,其实也没人认真抱过他,特别是在他即位之后……除了面前这个家崽。
“……不能吗?”赵昌问。
心好痛,每次都要我主动。
你这个人真是的。
嬴政:。
抬不动,胳膊根本抬不动。
“快点,回抱我啊,不然我真的要伤心了。今天听说这种事,我也很受伤的。您都不想要安慰我一下吗?我心中的哀伤,虽然比不过您深切的痛苦,但也仍然存在。”
赵昌露出忧郁的表情。
我这么难受,还想着先安慰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就这样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等着让我抱你一下就完了吗?你真是让我心痛啊!
无情!
淳朴老父亲的思路被带到坑里了,一时忘了这个拥抱其实是猜对问题后提出的奖励,也忘了安慰人其实有很多种方式,他完全可以给家崽放个长假。
他艰难地皱眉,又收敛神色,努力想抬起双臂,一咬牙。
“不行。”
抱不了!不行!
“为什么?你能抱康康,却不能抱我。凭什么!”赵昌生气地指责。
嬴政难以置信:“他和你能比吗?他才几个月大。”
康就那么一点点大,你都这么大一块了。
“但我小的时候你也没有主动抱过我啊……你从来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暴击成功,附带真实伤害,以及沉默领域。
嬴政的表情不太好看。
说不上是什么样,复杂得难以言喻。
“……我知道了。总之……您现在平静下来就好了,如果接下来要处理那件事,我相信您已经能够冷静对待……”
赵昌的声音也很冷静:“……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时间不等人,就先告退了。”
他起身离开。
嬴政眼睁睁看着儿子迈步远离。他知道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下次见面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昌还是能笑嘻嘻地过来,说着身边的事情。
又或是一本正经地汇报,而且一定要在末尾撩拨几句惹人气恼的话。
什么都不会变的。
什么都不会变的。
哪里有这么大的孩子还要父亲抱的,哪里有父抱子的道理,哪里能这样过分溺爱,哪里能……
身影越来越远,就要拐出视线。
“站住。”
嬴政站起来:“谁允许你走的?”
赵昌停住脚步,回身:“您从前说了,我出入这里可以不经通报。”
是过去的你允许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嬴政走过来,抬手,停顿一息,落在了儿子头上。
奇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的。打的时候都没有觉得。
之前他偶尔会一巴掌呼上儿子后脑勺,从来没发现有哪里不对。
这次他堪称温和地摸摸家崽的脑袋。
一直摸一直摸,就是没有更多动作。
“您要抱我了吗?”
嬴政僵住,整个人又变成了生锈的机器人,行动艰难得很。
赵昌不禁笑,看着这一顿一顿的动作,已经脑补出来锈迹嘎吱嘎吱的摩擦声,道:“下次吧。您还没准备好。”
哎,不能一次把人逼得太紧。
嬴政心中大松一口气,收手振袖:“呵,错过机会还不知把握。”
“是啊是啊,我真是的,唉……”赵昌摇头叹气。
老父亲气不打一处来,踹了儿子一脚。
他没好气道:“过来。”
赵昌跟过去,问:“还有什么事吗?”
嬴政不太愉快地说:“商讨祭祀的事情。看看能不能再改。”
既然以后不去封禅,那就再整个大的。 赵昌提醒:“现在吗?您要不要看看今天是哪一天?”
过两天就要开始了,牛羊都要开杀了,很快就该斋戒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事到临头,这还要改啥啊?
嬴政:……
生气。突然好生气。
他瞥了儿子一眼,大步流星走回位置上,坐着生闷气。
“那我……走了?”赵昌向外伸出试探的脚。
“……嗯。”嬴政闷声。
不行,我要去骂几个废物开心一下,回来再批点奏疏冷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