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与天无极

赵昌去算了一下墨膏,又看了一圈印刷的库存,感觉用来喷人的东西不够多。

最近忙着搞新年日历,没有留出多少富余。

他沉思着,应该用什么办法再好好出一口气。

虽然把人哄得差不多,也决定要闷头建设国家,不遂了那些人的意,但是……回想起老头子那个孤独落寞的背影,还有那句“难受”。

生气,一想起来就还是很生气。

赵昌在小本本上记仇,决定只要抓到机会就报复回去。

按理来说,以他的主观能动性,没有机会就要去创造机会搞事,但现在他选择将其挪后。这是因为确实有更要紧的事该做。

筹备许久的祭祀就快要开始了。

以它为称帝后最正式的新开篇,以它宣告其余政策变化的开始,要保证它不出差错。

事分轻重缓急,有待完成的祭典压在前,那些在背后叽叽歪歪的人都是可以暂时忽视的虫子。

“父啊,我看外面的……”赵昌跨步走进来。

嬴政执笔的动作停住,随着儿子的进入,飞快把手边的纸盖住。

看这反应,赵昌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转而笑道:“哟,写日记呐?”

嬴政沉默,没有回答。倒霉催的,刚开始写两句,就碰见儿子进来。

赵昌很贴心地停住脚步,说:“放心吧,我不会看的。”

“哦。”嬴政冷酷地发出一声回应。

他写的不能说是日记,而有些像片段的随笔记录。作为一个难以张口向外倾诉心声的人,尽管炫儿的事他可以和公卿们讲,苦恼的事偶尔也可以和儿子讲,但他总不能事事都向外说。

在被家崽教会随手写点东西之后,嬴政记了几次后就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倾诉”方式。

但是,身为一个疑心病甚重的人,他压根不会乖乖在纸上写出全部的想法,只会挑着一点无伤大雅的东西来记。

细水长流一般,缓慢地放出一缕内心的压力,聊胜于无。

“什么事?”嬴政问。

赵昌道:“没事啊,只是有点想您了,所以来看您。”

这种话放到现在就是落在心湖的小毛毛雨,嬴政置若罔闻:“……你刚才说什么外面。”

“哦,外面啊,天阴了。”

明天就是祭祀的吉日。重要的室外活动,前一晚开始阴天,总归会让人担心第二天的天气。

赵昌相信,卜官现在肯定比自己要紧张得多。

“阴天……”嬴政有点不开心。他心里的第一想法是,这会不会变成什么人指责的理由。

已经决定不去封禅,明天的祭祀就将是他最特别的一次……再在这次祭祀上遇到点不完美的挫折,让他感到不痛快。

“您要放心,如果开始祭祀时天阴了,这说明上天爱重您啊。”

嬴政:?

“什么?”他竖起耳朵。

赵昌有理有据:“是上天不想让阳光刺痛您的眼睛,这才拿来云彩,遮住天空。”

真是让人感动。

嬴政不想信的,但这说的太真诚了,他克制住笑,板着脸:“如果下雪了呢?”

赵昌一抚掌:“瑞雪兆丰年啊,这是相当好的预兆。这就是上苍在一同庆祝,并给予秦国来年丰收的庇佑。”

“……如果下的不是雪,而是雨呢?”

“嗯?”赵昌的表情若有所思,“秦以水德变周,如果在祭祀之日降下天之水,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天的认可吗?”

“……如果天晴呢?”

赵昌奇了,反问:“这也要解释?”

天气晴朗,那就晴朗呗。这不是刚好吗?

嬴政止住问题,他太好奇儿子的答案,不小心问过头了。

得到这一串非常唯心的释义,他现在倒不再担忧,只是笑。

“怎么?在你眼里,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好的?”

“那当然,因为明天就是吉日。”赵昌胸有成竹。

我说它吉,它就吉。

就算明天刮龙卷风,我也要给它说成吉兆。赵昌在心里胡言乱语。

嬴政明白了,这小子是看到天阴,所以跑来说一通话,想让自己安心度过一夜。

哎,昌心里总是牵挂我。

他现在确实心安了,整个人都暖乎乎的。

“明日……是我亏待于你。”嬴政垂眼道。

他还是觉得,最后定版的流程中,儿子的参与度太低了。

不仅没有家崽的发言,还省略了向天炫耀自己接班人的环节。

赵昌义正辞严:“这没有什么。我们应该更庄重一点,并以大局为重。我能参与其中就已经很好了。”

你那逆天想法,我才不要!想想就社死!

平时和公卿开会时炫还不够吗?居然祭祀的时候也要炫,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克制啊?

作为大boss钦点的整体仪式首席审核,赵昌事先联系奉常,掐掉了需要自己行动的环节,后来一看报过来的初版,发现里面确实不用自己做什么,但老爹竟然要当众炫儿。

赵昌想象一下,不能接受,直接拍板:删掉!删掉!全都删掉!

到时候我就在旁边,竟然要我看着这种事发生,我不要!

嬴政会在这方面退让,不是因为他的炫儿心有衰减,而是因为他被劝后担心……

担心炫完之后,上天看到自家崽这么好,会把他收走、接走。

嬴政原本没有考虑过这一方面,后来仔细一想,这么做不行。

他私底下阴暗地怀疑,老天爷就是那种随心所欲的抠门小气鬼,平时喜怒无常,总是做出些毫无征兆的事情。

万一就看上了我家这么好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这种想法一冒出,他都不太想让儿子跟着自己祭祀了。

要不是因为太子会一同参与的消息早就在外面传开,临时反悔容易让外人产生不好的猜想,他或许真的会变卦,让儿子乖乖待在家里。

嬴政叹气:站在我身边也很危险啊。

他就像身怀稀世珍宝的人。平时向公卿炫耀,是因为公卿只能羡慕,但如果向老天炫耀,上天心动到真要动手,想把珍宝据为己有……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可能大概现在抢不过。

烦人,如果能和苍天干一仗就好了。敢抢我家昌,就把老天爷也给突突了。

嬴政很有危机意识,思路顺畅地设想那些怼天怼地的场景。

有这种忧虑在,他便默认了儿子对于各种环节的删改,同意降低家崽的存在感。

虽然……只要参与其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人完全忽视。

“唉……”嬴政再次叹气。

难、难、难。

赵昌暗戳戳提示:“事情也早已定下,您就别纠结了。”

不可以再加环节的哦,不然我就要罢工了。

“嗯。”嬴政没有向外诉说自己的真正担忧。

“那我先走了,您今夜好好休息,明天再见。”赵昌告别。

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实际上也休息不了多久,很快,天不亮就该起来准备。

嬴政颔首,走神。心里还在想着明天万一出现……

今夜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太卜令一夜未眠,奉常也同样没睡。

他们看着阴云密布的夜空,不见一颗星星,心中祈求着晴朗的变化。

事情最初并不如他们的期望,夜半缓缓落下细米般的小雪,微如粉末。没有大风,它们飘飘荡荡,旋转着融入地面、砖缝、瓦间,消失不见。

奉常心里哀嚎吼叫,并把能骚扰的前期准备人员都骚扰了一遍,让他们不得安眠。

然后聚在一起,发挥众人意念的力量,成功让这场小雪停在天亮之前。

奉常忙活一夜,热出了一身汗。

见雪霁初晴,便潇潇洒洒,一抹额头,喟叹。这次可真是做了一件大事啊。

这场雪真的太小,结束后也没留下多少积雪,只像一层薄霜,覆盖在枝头、殿顶,点缀一抹轻巧的白色。

“嗯,我就说今天会是个好天气。”赵昌看着外面,肯定点头。天还没大亮,但是可以看得见云彩在消散。

可以预见得到,等到日出东方,会是照耀四方的大晴天。

“你什么时候说的。”嬴政一点都不信。

赵昌揣着袖子,回头看换好礼服的人,答道:“梦里。”

“呵呵。”

“您这么穿真好看。”赵昌开夸。

整体色调仍然以黑为主,宽袖交领,丝帛织锦绣以山、龙等章纹着色,腰配玉组,佩绶带,悬信玺……

他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样子,但该夸还是要夸。

嬴政打断接下来的彩虹屁,道:“庄重些。”

赵昌纠正这个回复:“您这时候应该也夸我好看。”

“……不要。”老父亲拒绝。

他不是夸不出口。以他俩的关系,随口夸两句,他完全能做到。现在他只是不想随便就让儿子得手。

“真是无情啊,感觉心都变得寒冷了。”赵昌想要叹息。

室内有壁炉在,火焰烧灼足以驱散凉意,但很快就要出去,还要穿这身完全不适合利落行动的衣服,在保证仪态中,小小爬一段山。

如果不是为了陪老头,赵昌才不想受这个罪。

“……好看。”嬴政迅速妥协,道,“不许叹气。”

今天不要做这些不好的行为。

“好的~”

通常情况下,祭祀的象征意义更重一些,也带有各自的政治目的。显然,这次的祭祀主要是为了统一之前的总结与统一之后的开篇,兼之被逐步削减的炫儿因素。

按照他们的计划,在成礼后就颁布更多诏令。

祭祀天地,在上建有圆坛,象征天,在下筑有方坛,象征地。 虽说从天文上看,他们早就不信天圆地方的论说。但在象征意义上,天道为圆,地道为方,一明一暗,一外一内,一阳一阴,一神一灵。从中抽象出精确的形状,代表着万物的本源,对立统一,是哲学的精妙所在。

“不要紧张,就当做是平常。”嬴政虽然是头一回一统天下,但他不是头一回搞祭祀,宽慰儿子。

赵昌淡定得很:“我有什么可紧张的,我今天不是来旁观的吗?”

审核时给自己开后门,删掉会让自己尴尬的东西,然后就能用近距离的超vip席安稳看一场好戏,顺便学一下实操,以后可以派上用场。

“……你这时候应该感谢我的安慰。”嬴政也不满地纠正儿子的回复。

赵昌当即露出笑颜:“谢谢您牵挂我~”

笑得太耀眼了,老父亲选择闭嘴。

同样风格的礼服,穿在两人身上就是会展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来。

为什么明明穿着一身黑,却还是那么闪闪亮亮的。嬴政不解。

就像是,深邃夜空布满繁星,仰天看到无边的黑暗不会让人觉得可怕,反而衬得星光越发闪烁。

老父亲垂眼,看着主体黑漆漆的自己。

他有理由相信,他看起来不会有那种发光的感觉。

“你觉得我现在像什么?”嬴政问家崽。

赵昌上下打量一眼,不明原因,按照问题思索片刻,答道:“像……寂静夜晚的山岭,有巨大的山影笼罩,哪怕天地变幻,仍然能岿然不动。”

沉稳、可靠、有气势。

嬴政:果然,我不是闪闪亮亮的。

赵昌看老爹听完好像也没有什么反应,搞不明白这位是在做什么,不过多纠结。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再乘车赴往现场。

其实,嬴政现在比儿子紧张。因为他心里挂念着一件重要的事:既担心老天爷看上儿子,又觉得这不可能会发生,过一阵再想,万一呢?

心中的想法拉扯来拉扯去,既想信,又不想信。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如果上天要接你离开,你会是什么想法?”

嬴政对儿子的那则迷之星星转世传言,也是处于“薛定谔的相信”状态。至少,万一真的有万一,他认为只能先靠昌自己努力干一波老天爷了。

毕竟人类的力量是有极限的。昌,即便我的对手是上天,你也一定会愿意站在我这边的对吧?你不会跟上天走的,对吧?

“啊?”赵昌不理解这是什么问题,“接我?”

是说我要死了的时候吗?

这是在聊什么啊?

“算了。”嬴政将话题暂停。

赵昌觉得今天的老爹是真的很莫名其妙,总是在问充满迷幻的问题。

“您很紧张吗?”

“没有。”

赵昌将信将疑。

他观察着老父亲,盯着人的行动,好像没有发现过度的地方。

心有顾虑让他都没有关注其他人。

这里除了他们,还有辅佐参礼的百官,整齐有序地站立,规整美观。

按照先祭天后祭地的流程,到了时间,有主持典礼的官员引导,嬴政登上圆坛,燔木升烟,沟通上天。

烟雾向上,飘摇如丝带,像是人间与天神的脆弱连接。

传递的祭品于火焰中一同灼烧。

而在赵昌关注紧张的老父亲的同时,嬴政也在关注儿子。

他悄悄观察,看天象正常,没有出现试图勾搭儿子的迹象,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放下一半的心。

赵昌则觉得自己又变得像个无情的颁奖小哥,递祭品,递丝帛,递玉璧……

献完该献的东西,嬴政这才开口祝辞: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祝辞是他之前让儿子写的,这也不算他图省事。从一般来说,这类文字工作都会由外人代劳。不让儿子写,那就让学术渊博的博士写。

但有些东西,博士写不出来。

祭辞并不会太长,先以天地开头。虽说现在还没祭地,但嬴政重天轻地,祝辞对天颂念就足够。

“周室陵迟,诸侯僭狂,血流漂杵,黎庶罹殃。”

昔日周朝衰微,诸侯肆意妄为。战祸血流成河,黎民饱受苦难。

“朕授天命,六合毕清。”

“扫灭群雄,兵戈戢藏;法令既明,黔首阜强。车同轨辙,书同文字;度量衡一,四海归降。”

我秉承天命,荡平各国,将分裂的天下尽数整合一统。

战火已熄,兵戈入库;法令严明规范,百姓富足,国力强盛。车轨同宽,文字同形,度量衡归于一致,四海疆域尽归皇帝统御。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刻石告成,祗报穹苍。”

我的德行包容三皇,功业超过五帝;今日刻石铭功,大礼告成,只为向苍天昭告伟业。

这祝辞早已写好,将来也会在这里留下石碑刻文,长久永存。

嬴政道完身上所承载的天命,强调自己的合法性,再宣告在统一中与建设上的实际功绩,以超越三皇五帝的强势,再继续表达自己的祈愿。

他说:“伏愿天地,永祚大秦;日月所及,莫不臣民。”

祈愿天地永久庇佑大秦——凡日月照耀之处,皆为秦土;凡生息繁衍之人,皆为秦民。

祈愿之后,是更为直接的命令。

嬴政好像停顿了一下,又似乎是正常的间隔,他略微昂首仰望上天,却不是恳求,身体昂扬如利剑,眼睛定格在远方,道出末句的结语,深如吞噬万物的深渊:

“山川鬼神,咸若朕志,万世无穷,与天无极。”

山川众神,皆当顺从我的意志;大秦基业,必将与天地共存,代代相承,万世不绝。

在祭坛之上,传扬的声音没有充满慷慨激昂的情绪,却好像借着袅袅的烟柱飘到很远,在空气中回荡。

从最开始的承天命,到讲述自己的功绩,再表达自身特殊的地位,以及最后的祈福。

比起对上苍的谦卑祈祷,他终末的宣言更带着直白的威慑,像是和天地定下属于人与神的盟约。

我是人间的皇帝,在这里,你们应当遵从我的想法。

控制、强势、野心、要求……

嬴政侧首,看向身旁不远处静立的儿子,在太阳之下,有光照耀,却比天没亮时的他更加稳重内敛。儿子脸上没有常挂的笑容,垂目像是思索什么。

抬眼,两人目光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