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我是……

对于老爹要往外跑这件事,赵昌表面上没说什么,他也知道最后自己拦不住,所以,他只能暗戳戳在背地里搞事。

“康康,以后要记得去抓你大父的胡须。”赵昌一本正经地教孩子。

康仔不会说话,也听不懂,手抓着两只脚丫晃悠来晃悠去,晃得翻了一下身,整个小人半趴着。

赵昌像在念咒语:“抓他胡须抓他胡须抓他胡须抓他胡须抓他胡须抓他胡须……”

康康扑棱两下,趴在原地无效蠕动,眼睛灵动地四处看,脸蛋贴在自己的小被上,软乎乎的脸像一团被压扁的汤圆,嘴角垂涎。

“抓他胡须抓他胡须抓他胡须抓他胡须抓他胡须抓他胡须……”阴暗的咒语没停。

康支棱着胳膊,慢慢抬头:“啊。”

“好孩子,乖。”得到应答,赵昌满意夸夸。

旁观了全程的望姬:……

她沉思,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假装失忆。

“他想扔下我,这太坏了,你要帮我惩罚他,对吧?”

“啊,啊~”

“我就知道你也懂的,毕竟你已经不是刚出生的丑小孩了。”

康小脑袋抬起,左看看,右瞧瞧,打量着不管看几次都还是那么新奇的世界。

“唉,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啊。”康看了一圈,再次将目光投向声源,嘴角微张,垂涎三尺,露出无齿的笑,“啊!”

“好了,不要流口水了,我知道你是眼馋我的帅气。”赵昌擦擦小崽子的嘴。

陪小孩玩了一会,玩到小崽昏昏欲睡进入梦乡,他才收拾着也准备躺下。

望姬眼中带着笑:“康已经能听得懂话了吗?”

“听不懂,因为他现在还是小傻子。”赵昌佯装惊讶地看她,“但你居然能忍住不和他说话吗?”

“不能……”望姬道。

她承认,她也是个话痨,根本不需要康康回应,她一个人就可以对着醒来的崽子絮絮叨叨个不停,自言自语地夸崽香、夸崽软、夸崽可爱,自己像个变态。

略过这个用来暖场的话题,她看着他,终于说:“我有不适,为什么不去召来其他人呢?”

“你要把我推给别人吗?”

“不是的。”

赵昌认认真真和她谈话:“到现在,你应该对我有所了解。我会尊重你的地位,但接触过别人之后,我就不会将她们当作侍妾看待,在我心里,你们就会是一样的。”

正常姬妾的地位,可以约等于奴隶,任意赠送。她们不是人,是物。

而他眼里的被塞来的侍妾,现在是打杂工的下属,被自己安排了事情去做。

“我……能够理解。”望姬沉默片刻,说。

她当然可以接受丈夫有其他人。

“……你不理解。”赵昌顽固拒绝,“不要在这方面劝诫我,我不会接受的。”

不要在我还有一点道德的时候,劝我抛弃我的道德。

我不想抛弃它。

我已经不知道……在这个时代我还能坚守什么……来证明我没有被彻底同化了。

望姬有些焦急似的:“可是子嗣……”

“康还没有夭折。”赵昌近乎冷酷地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你也不用为我考虑这些。生完康之后,你在因此而畏惧吧?”

所以你希望我多去寻找别人,因为这就是她们原本应尽的职责。

“畏惧……其实只有一点。”望姬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轻轻叹息,“康太可爱了,我觉得这是我的幸运。”

赵昌抬起眼帘:“我还以为认识我会是你的幸运。”

“是的,这是我莫大的幸运。”望姬笑着说。

“那就不要再说那些话了。”

望姬步履缓缓,走来,终于叹道:

“但我害怕……”

“我知道你害怕,我也没有想过让你接连生育,我还希望你能长久地陪伴我。”

他不想要身边人换来换去,也不想要花费更多心思放在处理一堆男女之事上,把一个人当成人看,就免不得要为人考虑。白天已经够累了,回来能见到一个思维契合的人,这就足够了。

“长久地……”望姬垂下视线,过了一会,才真的掏心掏肺一般,想要了解他,“……您分明可以唤来别人,为什么不愿意呢?”

为什么要如此克制自己?不管是看待别人,还是日常做事。总是审慎地对待他人。

“我可以……嗯,我本可以……”赵昌抚摸着她的青丝,“在你之前,有人想要教导我,我也先有两位侍妾,她们现在一个跟着我的母亲忙碌,一个在谱乐交给饲养鱼群的乐师……”

“她们不爱您吗?”

“你都不怎么爱我,又何况是她们?”

望姬的双眼水润明亮,面不改色。她也没有出言否认,就像没听见一样。

喜欢是喜欢,爱是爱。有好感不能等同于深爱。

“不爱我是对的。”赵昌还是在夸夸,“我才不想被缠来缠去。”

“嗯……”望姬审视自己。

“你看,就像你说的,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但是我不想去做,难道你就没有这样想要坚持的事情吗?”

望姬想了想,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现在想不出来。

“反正你只需要知道我有就够了。如果放纵自己的欲望……”赵昌呢喃,“一个月每天都能更换不同的人,我觉得我能把所有人都哄得很好,你不会有意见,她们也不会有意见……”

但是,我有意见……

我已经不能再退了。

我现在可以杀人,也可以使唤别人,接受公卿的伏拜,又向上对皇帝行礼……

我和其他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该怎么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我怕那一天最终会到来。

如果我一步步沉迷富贵奢侈,如果我慢慢忘了我究竟是谁,如果我逐渐享受剥夺他人权利的快感,如果我不再记得他们本该拥有什么……

我就会忘记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但我不想忘记。

我还不想……

“你再那样劝告我,我会伤心的。”赵昌声音低落、低沉。

在外面我需要适应规则,于是我会被环境同化一部分。

我已经变了很多。

不要再让我继续改变了。至少在家里,我不要。

望姬看得出这份忧伤是切实的,心中有些慌乱,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知道起因是自己,道:“是我太疏忽,我刚才不该那样……”

“你没有错,你只是做了你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是我的原因,是我不想忘记自己……”末尾的声音逐渐消失,似乎化作一缕轻烟。

望姬好像听到了末句的轻语,微愣。忘记自己?

她不禁仰头启唇,脱口而出:“您是……”

“我是……”赵昌,说。

戛然而止的声音,转而接上一句带着反问的笑。

“谁呢?你要猜一猜吗?”

望姬心头微悸,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要看到这样的笑容,明明与往常一般无二,却无端让她感到悲伤。

她暂时忽视心中的感觉,也配合地笑着猜测,目光狡黠:“您是天上的星君吗?”

“当然不是啦。”

望姬狐疑地问:“真的不是吗?”

“哎,你猜。”

“那您一定是太子吧。”

“诶?你怎么会知道?”

望姬笑个不停,说:“您要猜一猜。”

赵昌摸摸她的脑袋:“一定是因为你是太子的夫人吧。”

“是的呀。”望姬连连点头。

赵昌便把她的头发揉乱,笑说:“快点洗漱休息吧,我好累了。”

望姬抬步欲行,却没有走,而是顶着微乱的发丝,说:“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要告诉您。”

“说吧。”

“如果您流连在不同的妾室之间。”望姬抬手捂住闷闷的胸口,将衣襟揪在指尖,“其实,我是有意见的。”

刚才你说,你那样做,我不会有意见,她们也不会有意见。但不是这样的……

我会有一点难过。

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只是知道自己不该太过沉迷情感,所以会压制真心。

“那……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托付给你。”赵昌歉疚地理一理她的头发,叹气,“如果我将来爱上了谁,你记得要来提醒我、唤醒我,我应该先和你分离,而不是纵容我……”

望姬摇头:“您不是那样的人。”

她想象不出来这个人头脑发昏沉迷爱情无法自拔的样子。

“……万一呢。”

望姬难得耍脾气:“我不相信。”

她眼中蕴上薄怒,抬头说:“在您考虑将来会喜爱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之前,为什么不能考虑先来喜爱我呢?”

你怎么可以对我说出那样的要求,真是太过分了。

赵昌错愕,片刻,幼稚地赌气道:“你也没有多喜爱我啊。”

“有的。”

望姬咬唇挽尊:“虽然不是很多,但是有的。”

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直直地看向丈夫的眼睛,似乎是在表达:

现在该你了。

“……好吧,我也有一点喜欢你。”他还非得用手指比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来。

望姬忍不住笑起来,也跟着比手势,放大了些:“我觉得,我对您的一点喜爱,比您对我的一点要多。”

“那你是不是可以答应我了。”

“我不想要……”望姬不愿意去设想那样的场景,会让她心痛,“我认为您不会那么做的。”

您曾经告诉我,能够自己做到的事情,就不要只是托付给别人。

您将这件事托付给我,是在担心什么,又是在害怕什么。

“但这是您对我的信赖。”望姬还是说,“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一定会完成您的托付。”

“那就好。”赵昌愉快地像是在当甩手掌柜,“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望姬包容这不可能发生的假设,又保证道:“您不想要做的事情我不会再提的。”

她眼中满是坚定的决心:“我并不是在佯装退让。假如有谁议论,就让我成为一个妒妇吧。”

都是我的锅,尽管往我头上扣。别让他们讨论成你的不是。

“啊,但是……”赵昌在她耳边小声哔哔,“如果都是你的想法,那我全都要听从你的想法才不能和侍妾接触,这不是显得我特别特别没用吗?”

望姬:!

对哦。

“这……那这该怎么办呀?”她迷茫地眨动眼睫。

怎么回事?好难啊。一时间她竟然想不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哎,人生短短几十年,想那么多干什么。”赵昌颇为自恋,“我这样完美的一个人,当然要给外人留出一点议论的空间,就让他们沾沾自喜地找到能够胜过我的地方吧,不然他们真是到死都无法‘胜利’一次了。”

“……我会努力的。”望姬低头说,“我会努力追随您的脚步,成为更完美的人。”

他们休想胜过你,我才不是值得可惜的短板,绝对不是。

赵昌笑眯眯:“能让他们都羡慕我吗?”

“能!”望姬超坚定。

“你好可爱啊,我现在就有些羡慕我自己了。”

望姬被夸奖,面色薄红,含羞带怯:“那现在,您有多喜爱我一点点吗?”

“嗯……没有。”赵昌思索,道。

望姬睁大双眼,羞恼地鼓起脸颊,纠正说:“有的,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