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青于蓝者
不管是政策上的尝试,还是需要准备的反制措施,又或是别的什么,最后都会被归结为对人的管理方式。如何对人,这能找到很多可鉴的抓手。
让赵昌不断斟酌的是,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盐商就必定会长久存在且泛滥,因为这是现实的吃盐需求。
而想要从根本解决问题,或者说,想要面对私盐能够“风雨不动安如山”,就该试着提升产量,改良技术,让官盐不断进步。
盐贩子多就多,杀不完也除不尽,换了一批就会还有一批,重点是要让自己不断提升。这样不管他们怎么跳,自己都不会被怼着喉咙要挟到。
然后再一点一点把人拔掉,留下一部分,与官盐共存。
赵昌没想过全然由官盐垄断,那样的局面……太理想,因为很难做到;也太可怕,因为黑心的官员从来不少。生活必需品被彻底垄断,谁知道百年之后会不会有官吏用盐榨干百姓,疯狂敛财。
他低头,抽空开始梳理应该做的改进规划。
与其他国家不同,中原国家有池盐,沿海国家有海盐,秦国以前主要吃的是崖盐,后来才在巴蜀开凿盐井,成了……不对,现在全都是秦国的了。
赵昌停住动作。
一时间,他都没有真正适应秦国的变化,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还是前几年秦的样子。
他扶额叹气。由此可见,六国人心中的概念会不会停留在从前,答案也是可以想象的。
算了不重要,这种情况早就知道了。他稍微叹了一下气,就将其抛在脑后,了解一些现实情况后,终于抽出空闲,专心用纸张书写罗列心中的想法。
“井,对于凿井技术的改进。如何获取更多卤水?要提高汲卤的效率。可以汇集多口盐井统一熬煮降低燃料成本;
“池,是否可以扩大采集范围?或者更改自然晾晒的方法。卤水能不能用堤坝引导,增加供应?再增加采集的人手。季节性生产,可以试着用堤坝延长生产周期。管理,制度,待定;
“海,煮盐的器具可以试着改进,提高耐用性,减少破裂造成的浪费。盐田,提高光和风的参与。试着减少熬煮时间与燃料消耗。如何应对阴雨天气?”
……
“要改进炉灶的结构,提高燃烧效率。接近煤的产地就替换木质燃料。研究存储与运输,如果可以采用更好的容器储存,减少运输的损耗,也可以提升产量。盐工的培训与资源管理。研究优化工艺……”
赵昌哼哧哼哧地埋头写,还没列完他又发现一个问题。
这事该交给谁去统筹协调?
盐虽然重要,他却不可能时刻盯着这一件事。肯定要选出一个可靠的指挥官,负责监管指挥把握进程。
既要改进生产工艺,又要合理安排资源,还要管理参与人员,可能最后连与私盐的争斗都要交到那个人手里……
“唉……”
能用的老爷子倒是不少,可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总不能让老年人打三份工吧。
这什么夕阳红热血官场。
赵昌放下笔,出去溜达溜达放松思绪,心里在考虑着应该用谁,找哪个盐官提拔吗?
心里想着事,不耽误他手上开始摸摸狗头。出门没多久就看到凑上来的狗子,身体莫名其妙就蹲下来,手不自觉地就放到了毛茸茸的脑袋上。
“汪呜~呜~”小金看起来乖巧得很,已经是大狗子了,但还是会在这时候嘤嘤叫唤,一点也看不出在外面时的炫酷模样。
摸摸摸。
“呜~”小金的嗓子大概要沸腾了,正在发出水烧开的声音。
摸摸摸。
狗子脑袋也蹭蹭蹭。
撸狗的时间是快乐的,是短暂的。他还没摸多久的狗,就被打断了过程。
院中飞来一只鸟,他分不太清具体的品种,只觉得长得还算好看。
“汪!”小金停下蹭蹭蹭,转头看那只鸟,它的叫声并不是严厉驱赶。
“你朋友?”赵昌懂了。他觉得狗的社交圈实在成谜。
自家的狗子,除了本身也养在宫中的其他猎犬好友,还在慢慢扩展跨物种交流。
有时候去猎场狂奔完,消耗体力,就驮着几只鸟回来要饭吃,场面诡异和谐。这也导致赵昌开始被动地养鸟。
“汪汪!”
赵昌听不懂,选择放手:“……和朋友玩去吧。你以后最好不要给我领回来什么大猫。”
小金也听不太懂,但是它很开心,嘴像是在笑,尾巴疯狂摇动。
赵昌放松下来,也笑。
能不能捕猎无所谓,能够调剂心情,养起来就值了。
玩耍一圈,他想着,接下来可以让老爹去思考到底该用谁。只要把锅甩出去,就不会有问题。身边有另一个保底在,无论如何都能分担压力。
赵昌念头通达,开心起来。
他准备之后再将那些理一遍,同时考虑一点应对私盐的措施,整理完就打包扔给老头,让人去进一步讨论。
他不急着一天就能把事肝完,总是沉浸在一件事里有伤脑壳,还容易厌倦,几件事换着来反而能轻松一些。
赵昌一边整理,一边处理其他事项,有条不紊地推进,而后在普通的一天,收到一位偏陌生来客的求见。
张苍居然单独来了。
没有跟在哪个师兄旁边,大概是因为上一次聊天已经取得了初次私聊成就,这次不需要再结伴。
赵昌不明原因,但他记得这是个有本事的人,排了排时间,见人一面。
距离上次会面时间尚短,两人都没有出现外貌的大变化。
赵昌看着这个只能说是有数面之缘的熟人,询问他的具体来意。
张苍请求道:“历法的计算已经不需要更多人帮助,我想要离开那里。”
在开完前路,定完模型公式之后,剩下的工作就没有太大难度了,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这种重复性的计算工作,没有什么意义,换个人也不耽误,张苍早就想跑了。
“您想要离开,并不需要我的同意啊。”赵昌没有限制那些人的去留。
其中本来就有许多人是史官兼职,来来去去。
张苍叹气:“是的,但我有同僚不愿意放我离开。”
他私下和团队里申请,谁知道有个不讲武德的同事蓟彤,差点没当场抱大腿哭着喊“苍你不要走”。张苍感到为难,又撑了一段时间。
但他真的不太喜欢只剩下机械性劳动的计算工作。他还是想要离开,担心再次被同事拦下,所以这次干脆来拿一个大上司的同意。
“离开之后,您想做什么呢?”
“回归我的本职,管理书籍。”
听到这回答,赵昌缓冲了一下,他这才想起张苍还学过儒。
从前每次和张苍打交道,他不是在列公式,就是在埋头算算算。现在提到看书,似乎才浮现出一些文艺青年的气质。
“您的师兄弟中有研习儒学的吗?”想到另外两个奇葩,赵昌不禁问。
“……有。”张苍先是沉默,才回答。
赵昌突然有点莫名欣慰:“那就好。”
啊,这个师门还是有救的。
张苍目光低垂:“……您是觉得我们不像老师的弟子吗?”
“不是。”赵昌加了点解释,“那是一位奇师。能够教出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学生,这才是厉害的老师。充分发掘不同人的才能,让学生在适合的领域生长,这是实干的教育家啊。”
荀子。厉害。
张苍嘴角微动,张合开闭,最后说出一句轻语:“他会喜欢您的。”
他平时很少把老师挂在嘴边,也很少向外宣扬。
大概是因为心里觉得……有些不配吧。
没有继承老师的思想,也没有去发扬老师的主张……
和老师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这样怎么能够高傲地去炫耀:我是荀卿的弟子。
不经常向外提及师门,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深深的骄傲。
越是引以为傲,就越是感到歉疚,因而越发难以言说。听到有人吹老师,张苍心里当然很快乐。
“他会喜欢我吗?”赵昌想象了一下荀子的样子,“真可惜没能与他相见。但从您身上,可以窥见几分风采啊。”
不只是张苍,还有韩非与李斯。看到这样的学生,会让人忍不住猜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教导出如此个性鲜明的弟子。
“……哪里有呢?我是最不像他的一个。”张苍感受到对面的目光,有些想要躲避。
他不认为自己可以代表老师,也不认为从自己身上能够看出多少老师的模样。如果以他为模板,试图从中看到老师的风采,他不希望自己影响到老师的形象。
赵昌察觉到躲避,突然感觉这几个徒弟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道:“您跟随荀卿学习,这是事实。”
韩非李斯拧巴就算了,怎么这个也在私底下拧巴。师承有什么可藏的。
“谁说弟子就一定要是老师的模样呢?”
“……”张苍沉默。
“难道他曾经不承认您的弟子身份了么?他对您的期望不是早已经写明了吗?您的回避是在回避什么呢?”
张苍捕捉到一句话,不禁反问:“……期望?”
是老师悄悄留给我的吗?难道师兄们还告诉太子这个?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因为对我的做法生气了吗?
赵昌道:“青取之于蓝……”
劝学一篇,成于荀子的晚年。
“青取之于蓝……”回答并非特地留出的私信,张苍怔住默念,眼前划过走马灯般的过去,闪现那个早已逝去的老者,耳边回响起谆谆教导的声音。
我的老师……
他和荀子的相遇实在太晚,也没能在其身边长久陪伴。那时的荀子已经垂垂老矣,而张苍才刚刚开启青年人生。
他回想起自己被传授《左传》,被老师教导研习历法算术,想到短暂却足以铭刻余生的经历。
就像一颗偶然擦肩的流星本该转瞬即逝,却被他固定在心中的天空,长久驻足仰望。
“……而青于蓝。”低声道出句尾,张苍不觉潸然泪下。回想起那一幕幕过去,回想起从前给自己的压力。身为关门弟子,身为最后一个能够完全发扬老师思想的希望,他却没能完成这份希望。
我的老师,对我的期望是去继承他吗?他没有那样要求过我,可怎么能不去要求自己……张苍失态落泪,一时理不清现在的想法,只低头默默擦去泪水。
赵昌没有打扰,他在思考,究竟是让张苍造船还是别的什么。
等到对面的青年人收拾好心情,赵昌看了看,说:“不参加历法的后续计算,这也可以,但是,不要回去看守书籍了吧。我想,不如您先去制盐试试吧。”
张苍懵:?诶?等等,这行业跨度是不是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