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如果他来之前先去请教有经验的师兄,就不会产生过分意外的感觉了。
通常情况下,小羊们只要路过某人身边,就会被他不经意间伸手薅一下。别管那是谁家的,不薅白不薅。
路过的羊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种送上门来的。
“我……”张苍被话语冲击到,一时间忽视了不久前的愁绪,满心都是该怎么说话,“……没有了解过制盐。”
我不想当盐官啊。让我留在原职安静看书吧。
叫我去看人熬盐,还不如继续去算行历。
“您从前没有了解,但以后可以了解。”赵昌充分发挥他的厚脸皮,“我为这件事忧愁了很久……如果只是制盐,我是不会为它投入过多精力的。”
需要选人,当然是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做。
“请您稍等。”赵昌起身,去拿自己理出来的草稿。东西放在哪里他更清楚,他也不喜欢让别人代劳翻来翻去。
早知有今天,就该早点把项目整理完。
他取来一小叠简单装订的纸,递过去,说:“其中不仅涉及到行业的生产改造,提高熬煮、晾晒、汇集卤水等过程的效率,还有对人员的把控,以及考虑将来如何规划经营……”
张苍觉得自己是不想看的。很明显啊,这种还没公开的东西一拿到手上,整件事肯定就要敲板定下了。
但是,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听到简要的概括之后,感受到其中的挑战性,两只手蠢蠢欲动起来。
原来不是只去守着制盐……
不知道怎么的,他双手就抬起来,接过了一沓纸。
“……我。”张苍的最后一丝理性似乎在挣扎,“没有研究过中间的制作过程,也不曾接触过什么器械。”
我真的没搞过这种东西啊。
赵昌选人也不是盲目地选,他说:“您有与人沟通的能力,也能够同他人协调。虽然看起来不爱过多发言,却可以充分把握和人来往的距离。”
这是基本,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点。进行管理需要这种才能。
“您在计算历法的过程中,展现了属于自己的长处。您擅长数算。数理是万事万物的基础。懂得数之道,就能一通百通。
“在地基之上兴建楼阁,能够建成什么模样,要看施工者的设计。数学就是地基。
“只有更为夯实的基础,才能承担更高更大更繁华的建筑。从数学中引申出的发展与指导,一定能在这里发挥惊人的效用。”
张苍听着话语,眼睫还湿润着,表情停滞,心里扑通扑通地泵送热血。
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这份身体中涌动的热意,到底是从哪来的?
赵昌继续说:“器械需要理论的指导,数与效率将会紧密结合,纸张上的计算可以应用于实际,笔下的书写能够被现实复刻……将万物凝聚成文字与符号的短短象征,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您应该是最能感受到它的吸引力的人。”
张苍愣愣点头。
是的,这就是计算能够吸引他的原因之一。哪怕他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应该去研习老师的教导,应该去继承老师的衣钵,他仍然无法自拔地沉迷在喜爱的数学之中。
“所以,要做吗?”赵昌笑着问。
要做这件事吗?
用你的天赋、你的能力,试着去改造、去提升生产的效率。
去将它们组合,去给它们新生。
充满诱惑的问句,张苍没有回答,只是手指忍不住翻开那一沓纸张,目光移向文字,垂下视线阅读。
他看了两眼。
又不禁抬头说:“您真是……太会说服人了。”
张苍的表情很复杂。
他和韩非重逢的时间不长。由于入门时间不同,他俩的交集不多,只在拜师礼的时候见过几面。在咸阳这段日子,他偶尔与韩非交谈,逐渐熟悉起来,也会提到太子。
韩非没有过多评价,说了几个特点就简单略过。
再加上张苍在历法队伍中与太子间断地接触,他心中对人有大概的描摹。
但是,印象是一回事,真正相处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人是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的。
“我没有说服过谁。”赵昌较为轻松地笑,“这是您的想法在与我的话语共鸣。您原本就是这样的人,您只是拨开迷雾,认同了自己。”
从来就是这样。不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而是找到对方的想法。
于是以它为核心,发出同行的邀约。
张苍抬眼,看向他,突兀地说:“您很像老师。”
他感受到了……那种获得成长的感觉。不是刻意被教导,而是在言行中影响,甚至是启发。
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蕴含着让人想要学习、想要追逐的内核。
赵昌看上去很开心:“您在夸奖我吗?嗯……人的性格只有那么多,总归会有相似的地方。我可能有一部分像他,但我觉得我也有一部分与您很像。”
你觉得我像他,但我觉得,你一定也有像他的地方。
张苍沉默着点头。
他心里想,老师那么成熟包容,因为已经经历繁华,但是太子……
“大概是……我养的弟弟妹妹们太多了吧……”赵昌幽幽叹气:我本来也很活泼的,但是,唉,虽然我没有要培育的学生,要教的小孩却不少啊。
张苍:。
奇怪,我说话了吗?
“您没有说话,但脸上都那样写着啊。”
与初见相比,张苍现在看起来没什么防备,很是松懈,连基本的表情管理技能都退回初始状态,和在家里也没差多少了。
眼看着张苍默不作声收敛神情,赵昌乐了,笑了一阵,才道:“少府统辖盐利,这件事需要您向他了解。具体该怎么做,要从哪里开始,这我就不过多要求了,要请您商讨后给出选择。”
池盐井盐海盐,各自有各自的制取流程,可以改的地方有很多。
张苍点头:“我会的。”
“还有一点。如果您在搜集过资料之后,权衡再三,认为您的能力不能在这一方面彰显,请及时告诉我。我会另寻其他来发挥您的天赋。”赵昌说。
他觉得可以先让张苍去试试。实在不行就去做别的。能干的事多了去了。
设计堤坝,改造船只,规划工程……有数学天赋,好好培养一下,在哪里都能吃得开的。
张苍知道这没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言辞也十分委婉,在替自己着想,但他心里就是生出一股气,不知是承诺还是反驳,沉声道:“我能做到。”
就这?我怎么就不行?我这么厉害的人,我当然行。
“好的。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放心了。”赵昌看上去安心许多。
他将人送走,让张苍先去了解工艺流程以及当前的盐业现状,做好充分的准备,才勉强有资格去尝试改变。
等到离开,张苍琢磨半天,停步思索。
我刚才中圈套了吗?这是不是圈套?好像不是?到底是不是?
……
给一个项目抓来有空闲的指挥官预备役,赵昌心情指数上升不少,连干活的动力都变得充足许多。
张苍退出计算小组,忙着去学新知识。一天又一天过去,他差不多了解完明面流程,但这还不够。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不止这些,还应该关注盐业。
抱着这种想法,他又埋头去向盐官学来学去。
学着学着,插班生张苍陡然认识到一个问题:不对,我的手下呢?为什么太子没给我发手下啊?我就一个人单干吗?
这……难道另有深意?难道要先学完才可以……
他很自觉地说服了自己,不纠结这点。准备以后再问。
但赵昌没有深意,只是纯粹把这事给忘了。
到底谁干活需要特意拨人过去啊,他从前那么多下属,都很自力更生的。手下什么的,当然是要自己去骗去找去抢去争取啊。
赵昌完全没觉得不对,并且已经把与盐相关的事项往后挪。
当前有更重要的事在面前。
“衣物、药物……吃的呢?千万别饿着啊。哎,远行很累人的,一定要多吃一些,回来不要让我发现你瘦了……”赵昌开始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躁什么。
明明之前老爹单独出去过一次,明明这些琐碎的杂事都会有人一应准备万全,根本不用他来过问强调,明明说的都是些废话。
但老父亲默默听着这些废话,没有反驳。
“路上一定要小心,虽然温度渐升,但如果天气骤变,就停下来休息,千万别冻到,要记得多穿一些。您心里一定要有这些概念啊,别任性地为难侍从……”
“我很任性吗?”嬴政出言,问。
赵昌只能说,这个人如果倔起来,外面的人拦不住。
他决定待会再去给随行人员叮嘱一番,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喊一个“太子会伤心的”,来发挥妙用。
“一般吧,谁都会有脾气,但他们劝不动您。您不想穿的衣服,不想吃的东西,难不成他们还能逼您?所以,做事之前请多想想我啊,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让我担心。”
“哦。”
“还有,我会时常联系您,就算在外面,您也该负起责任来处理事项,不可以松懈,这是您的职责啊。您也要时常向我回信啊……”
“嗯。”
……
叨叨叨叨半天,赵昌才停住,喝点水润润喉咙。
等他喝完,嬴政看着他,继续问:“还有吗?”
“好像没有了。”赵昌一时想不起来还要叮嘱什么。
感觉能说的话都说了一遍,心里的压力也都释放出来。说一堆话很累的,他现在只想闭嘴。
老父亲收回视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