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动爻

李斯本来在处理那件打齐人的事情。当初从太子那里得知了这件事与公子无关,又了解到楚人也没有动手斗殴。

一时间事情陷入僵局,老李看到新事件发生的频率降低,就没有着急。他一五一十地将什么都没有找到的阶段性成果上报。

当然没有受罚。

李斯单方面将事情告一段落,但他没有遗忘它。而是在工作中随缘触发灵感。前些天抓到一点线索,将目标放在了博士身上。

他现在怀疑,这些齐人挨揍的起始原因,是有博士气自己要被连累考试。

具体是谁李斯还没找出来,就接到通知,说十八公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太子想知道从前有没有类似的事件。

李斯……感受到了加班的呼唤。

他带着负责此类的手下赶去见面。

殿内有其他人,正主却不在,似乎让整间都失去灵魂。过了一会,赵昌才从外进来。

他跟着去可能的现场看了一遍,没能发现什么遗留的线索。倒是发现了几个遗留的小孩子哭哭啼啼,便请人将他们送回家中。

“太子……”蒙恬得知自己家小小子也跟着皮没了,立刻让家中人去找,自己则心急如焚地前来,想获得一手信息。

“我与您的焦心是一样的。”赵昌先安慰一句,“但我们不能着急。对外我会让更多人寻找。”

李斯却能置身事外一般,说:“您要将这件事向外公布吗?”

这话看上去像弹窗二次确认,实际上,细想之后就能发现说的话有点得罪人。

他在提醒并暗示,大上司刚离开咸阳没多久,咸阳就丢了一个公子,这种事如果直接让人知道,他们会怎么议论,会议论太子无能吗?

不向外公布,就私底下流传一下,还能遮掩。如果最后找不回来,无人了解胡亥的失踪,那么拖一段时间假装无事发生,再说他因重病不治身亡,这就惊不起波澜。小孩子莫名其妙夭折,这可太普通了。

况且,还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情况。假如不知道自己抓的是公子,现在再听说消息,发现可能抓了个大的,对面的反应究竟会是心生畏惧地将公子放走,还是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逃之夭夭。

如果最后找不回来呢?事情该怎么收场?

综合考虑,不管是怎么样,还是悄悄找更好。

不会损害太子名声,而且更稳妥。

“不可以公布吗?”赵昌问。

蒙恬已经要被李斯的话气懵了。如果能让更多人力来寻找,对他才是更有利的,但他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话,因为……此刻内心对陛下的忠诚占了上风。

他和小儿子本来就没多少感情,也就是最近回咸阳才稍微熟悉起来。

蒙恬低头沉默。

李斯没有回答。哪怕是他家的孩子,如果牵扯到了更为重要的东西,被放弃的会是谁,显而易见。

赵昌不听意见,说:“要公布。”

咸阳太大了,人也很多。不能及时做出反应,就会错失良机。

“您不用担忧这么做对我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不去做,它才会对我造成影响。”

影响我道心了。

这很严重。

赵昌没有因李斯的想法而气愤,说:“让更多人知晓,就能提高成功的可能,尽管要面临更大风险。但这是应该承担的。与其让胡亥悄无声息地消失,我宁愿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我不尽力去找他,他也会伤心的啊。”

就算胡亥死了,能抓到一条线索,顺着端掉凶手,甚至救出其他人,那也比什么都不干好。

世上就没有完美的选项。掩人耳目私下寻找,是无情的、理性的选择。它纵然能够更灵活地应对外界反馈,但又何尝不是主动放弃了找回人的可能。

现在又没有什么高科技探案的技术。犯人往偏僻地方躲一躲,最后就能无事发生。

扩大知情人的范围,才是唯一一条能寻回胡亥的生路。

“没有得到理想的结果是一回事,我有没有去做是另一回事。”

找不到又怎么样?

赵昌眼中藏着不快:“假如将来有人想以此指责我,他可以试试。”

没有人再说出反对。

他才道:“我希望您前来,是因为我想要了解从前有没有相关的事件。”

李斯看上去也像无事发生,答道:“咸阳会有孩童丢失,但是很少有人将它转托廷尉,在各郡县中也不乏先例,只是需要时间来进行整理。”

现在这事没有线索。在海量案卷中想找到类似,穷举法都不带这么穷举的。

“我明白,要麻烦各位多关心一下了。”赵昌说。

除此之外,他也不可能牵扯进太多大臣,人家各个都有工作要做,监督种地的、和商人磋商的、审核制造业的、控制采伐的……国家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胡亥暂停运转。

连他自己也不能因此就停下其他奏疏。

赵昌对蒙恬说:“对外……就请您负责。”

虽然这是受害人亲属,但是由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多重考虑,内史的治安事件还是让内史来做指挥更好。

“是。”

“那么,我们来定一下寻人的奖赏吧。”赵昌故技重施,在开始之前,他先道,“假如有突兀的人来领赏,可以考虑他们就是凶手的可能性。”

……

有个小公子不见了,这件事在咸阳开始慢慢传播。

有不少人听过一耳朵就忘了,有人却相当在意,但在意的不是那个公子,而是和公子一同不见的另一个小孩。

季思文叹气又叹气。

他先前接受太子的托付,要在咸阳找一个徒弟,他靠灵感看了很多圈,在陈菱、田问、杜涵等人身上处处碰壁,最后好不容易和蒙蔚混熟了。

还没把蒙蔚彻底拐到自己这里来,小孩就不见了。

这怎么能行呢?

季思文感觉自己帮不上忙,但他也不能坐着什么都不干。

他冷静地沐浴焚香,干回老本行。

天色转黑,静谧月光之下,室外院中摆放着几案,季思文缓步入座,手将要放到备好的蓍草上,在触碰前,指尖停住。

他也说不清心中的想法,只是突然不想用这个更繁琐的卜筮方法。

可能是急躁,也可能是别的,季思文想了一会,顺从本心,更换方法。他去掏出一把钱币,这是之前他从蒙蔚那换来的。

没事就拿自己做的小玩意卖给蒙蔚,他们俩现在是关系不错的卖家与买家。

季思文从中随手摸出三枚圆形方孔钱。以钱币卜筮,是鬼谷子改良过的简易方法。再取出龟甲。

将三枚钱置于龟甲上,平心静气,呼出身体里的沉郁,用内心感应天地。

蔚的生路在哪里……

一掷。少阴。

二掷。少阳。

三掷。

似乎是手一滑,其他两枚落案稳稳停下,有一枚却在案咕噜咕噜地旋转,转个不停。

季思文看着这一小枚旋转的圆钱,听着金属与木案摩擦的声音,心有预感一般,轻声道:“……动爻。”

钱币东倒西歪,旋转的速度变慢,话音落下,它也慢慢停住,喝醉了一样起伏晃悠着,终于“咔哒”覆在案上。

三面一致。太阳。

季思文再掷三爻。少阴,少阳,少阳。

本卦为巽?,九三爻动,变卦为涣?。

巽卦,是同卦相叠,上下都为巽,两风相重,长风不绝,无孔不入。

涣卦,是异卦相叠,巽下坎上,巽为风,坎为水,它最直白的象征,意为水在风的吹动下四散。

但在巽变涣的时候,最需要看的是巽的动爻。

“频繁地重复命令,会有困难。”

季思文记得这句九三爻辞,但他不觉得这是解卦的终止:我问的是蔚的生路……先出现的是巽,巽指东南。

变为涣,却不是指我们,主体似乎还是是蔚。

季思文隐隐有感受:这一卦是蔚的。这一爻运势低迷,有穷困之厄。蔚,你不可以做多,不要多做,做多错多。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想去见太子。

刚要走,看到浓厚的夜色,季思文又停住了脚步。太晚了。

可以等吗?他询问内心的感觉。

似乎是可以等的。季思文觉得自己现在没有急躁的想法。

他等到天色蒙蒙亮,才去见人。

“……来得这么早?”赵昌刚起来,就接到见面申请。听上去还有重要的事想汇报。

季思文道:“是的。我昨夜为蔚卜筮,得到的结果,想要呈现给您看。”

赵昌完全没想起来还有这种招数,问:“什么结果?”

季思文好像要先放免责声明,说:“卦象可以给予指引,但不能盲从。我询问蔚的生路,似乎有东南方的影响。”

“东南。”赵昌疑惑。

这范围就大了去了。但好歹比四面八方缩小了点……一直找不到方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这实在让人烦躁。

东南,东南,这是指什么……咸阳的东南?还是指楚人?或者是……

赵昌灵光一闪。等等,等等,之前李智给我写过的信里,提到过他们遇到的事情,里面也有一件……

李智也在东南啊。

“我知道了!”他突然起身,把季思文扔下,“多谢您的帮助。”

那封信在哪里,具体写了些什么我都要忘了,我得找一找。

季思文:……我还没说完呢……唉,还是在这里等一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