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大数据推荐(bushi
“北风渐起,寒蝉鸣声已尽。巡御史智向您行叩首之礼。自从与您在咸阳分别,已过数月。每当望见北斗向北偏移,我总是不由放下碗筷,抚剑长叹。回想起昔日与您在渭水同行,如今却只有我一人,独自面对陌生的城关,这样的凄凉心境我该如何言说……”
赵昌打开,看一眼李智虚空卖惨,收起。不是这篇,下一个。
“……我在这里发现了一方赤玉,它的纹样像玄鸟,突然想到您……已经拜托将它随着信件呈上,您可以闲暇时把玩……”
不是这篇,下一个。
按来信时间收归好的箱中,赵昌原样放回,手指在一排信上掠过,再跳过一段,指尖停下,往后挑出一封。
再翻,再看,再拆。
李智的话太密了,明明是出去干活的,但看起来却像是旅游的,偏偏每封信最后又能提一点正事,赵昌对他身边发生的各种事隐约都有印象。
李智刘邦项籍这些人一路往南走,跟活阎王一样,到哪哪死人。
这不是被动光环,是主动技能。
大的像缑氏的事,送下去一批,又连带着迁走附近县的几万人;小的就是打打匪徒,抓抓强盗,还一座山中清静。
虽然不是走一县清一县,但是沿路的城池少有能逃过这几人毒手的。阳城、阳翟、颍阳、颍阴、许县、固陵……
经历过于充实,根本就没有平淡过。
没事也得被某些人找出事来搅和搅和,再送几个人下去转世。
赵昌怀疑他们可能对平淡过敏,必须要波澜起伏才能安稳活着。
不过,在逐渐忙碌的现在,为了对大脑好,赵昌没有记住信中的所有细节。
他在李智身上采取的记忆方式需要用关键词勾连。
关键词就像是一张网中的某几个结点,整张网是与它相关的所有记忆。网被模糊化封存,打了一个压缩包,只有数个结点清晰在外,要找到那个可以解压缩的秘钥。抓住结点抖动,才能把网全部展开。
如果对面来一个李智,说几句能触发条件的话,用交谈的方式就能直接唤醒那些读信的记忆。
但是现在只有赵昌一人,脑子里塞的东西太多,他一时想不起来所有的关键信息。
解压缩解到一半就卡住了,只能去翻原件。
不是这篇,不是这篇,不是……不对,就是这个。
他动作都变快了些,目光扫过文字,看完第一张,用手将它放到信的末尾,一张又一张更迭,从大量日常中找到少量相关信息。
“……这里的县令对此也不够了解,我们本以为或许消失的人是被抓住做了娈童之类,但是县中人坚定地保证他们这里只有男女之恋。虽然这里的男女之恋颇为开放,我听说就有一个四十七岁的……
“……既然是男女,我们猜测说不定也有可能是被什么夫人抓去,只是这里没有符合假设的妇人,据传丢失的人也不全是俊俏的……
“……看上去像是外人所为,我们找到了一队曾经出现的行商记录,让我感到困扰的是三年前渐停的时间,我想难道这会与秦对楚的攻势有关吗?再向东南去就是陈郡,那里的城池逐步归属秦国,时间大约就在这附近……”
“……依照我们的分析,如果是为了寻找劳力,失踪的就不该是孩子,如果是为了满足某些癖好,失踪的就很难包括普通长相的青壮,混杂的条件太多,可见是出于其他原因……”
“……以我们的智慧判断,颍阴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地方。白白讨论了一番如何且战且退,希望下一次能用上我们和籍定下的战术……”
赵昌捏着信纸,思索。刚才季思文向他提及了东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大数据推荐,让“东南”的出现频率开始上升。
就好像有时候以为自己买了一双很小众的鞋,平时总是见不到,穿出去一看,却能偶遇小众同款。
大概就像这样,越在意越关注,就越是会发现它似乎经常出现。
刚刚听过一次的东南,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停留在那句“再向东南去就是陈郡”上。
愈是注意,就愈是觉得其中有灵感在启发。
陈郡的地盘原本属于楚国,郡治是陈县。陈县又可称郢陈,从这个称呼就能看出来,陈县曾经当过楚国的首都。
在某些时候非常专一的楚人,不管迁都几次,都喜欢将国都称为“郢”。
赵昌也在陈县待过一段时间。
那次老父亲去秦楚前线巡视,最后被张良行刺。
他自己则在另一边给楚人发闹事的小广告,和李智打连击,搅和得前线不得安宁。在接到遇刺消息后,就匆匆赶去阳夏,让老爹好好养伤。
阳夏县,在规划上当然也是属于陈郡的县城。
赵昌的脑中闪过许多词汇、画面、片段:
东南,楚人,咸阳,陈郡,行刺,抓捕,阳夏,固陵,回归,炼丹,陈县…… 运转的思路停下。
……找到了,另一条线索。赵昌放下手中的信。
他起身离开,说:“让杜兴来见我。”
杜兴这个术士是从陈县来的,在当时的秦王遇刺后开始冒头,想用炼丹之法让秦王康复,还被赵昌与太医令陈玉联手摁下去一段时间。
他被收编,跟着一起来到咸阳后,托儿子杜涵瞎玩泥巴烧伤手的福,捣鼓出水泥的雏形。
堪称咸阳啃小立功第一人。
传完命令,赵昌出去才发现季思文还没走。仔细一想,自己半途离席,这人也不能不辞而别,这不礼貌。
想着给人告退的机会,赵昌铺台阶:“您还有什么要事不曾向我转述吗?”
季思文说:“……没有。”
刚才他还想把自己算出来的东西全都说出去,但是那是给未来徒弟的卦辞,等了半天,冷静下来,他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传达,看样子太子也有所收获。
至于那种“你说是东南,我就把所有搜索的人力都往咸阳的东南方向扔”的反应,季思文不认为这是合理的应对。
解卦中的结果,如果仅以表面去理解、盲信,只会被带往歧途。
能从中受到某些启发,这就足够。
季思文告辞,顺从自己的心意,出去往东南方向溜达。
他是他,太子是太子,一个人的行动不是全体人员的行动。
季思文就是觉得说不定能溜达出什么东西来。
他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似的,在道路上慢慢行走。这里他曾经来过,以前蒙蔚会走这条路,牵着绳遛马散心,再前往马场。
偶尔他也会陪伴在一旁,听蒙蔚说几句养马的注意事项。
“唉……”季思文叹气了。
如果是平常,这个时间正是蒙蔚早起遛马的时候,但是却见不到那个熟悉的人……和马?
马?
季思文看着不远处那匹熟悉的骏马,陷入沉思。
好像啊,怎么那么像蔚养的那匹马。
季思文试探性地开口:“大鹏?”
马好像没听见,没反应。
“李大鹏?”果然还是得全名称呼。
马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回神打了个响鼻,扭头盯着出声的人,它眼中的情绪分明,认出来这个灵长类是之前见过的,在主人身边见过。
人,有什么事?
季思文感觉马在这样问自己。
他走近去询问:“你怎么出来了。没有人看管你吗?”
说完季思文自己就明白了,最近蒙家的人应该都很忙,忙着去找蒙蔚,忙得昏天黑地,让这马溜出来都没发现。
李大鹏鼻孔一张一缩地出气,不耐烦地踏了踏蹄子。
它不知道为什么每天会见好多好多面的主人不再来找自己。
没有亲爱的主人给自己刷刷毛,喂好吃的饭,在喝水的时候和自己絮絮叨叨,带着自己外出,偶尔骑上来,自己可以带着主人撒欢奔跑。
它不明白他去哪里了。它只是想见到那个人。
它忍耐了好长时间,决定跑出来,到主人曾经带自己走过的地方,它以为主人或许会在这些地方。
想要被熟悉的主人刷刷身体,想要闻到熟悉的味道,听到熟悉的声音,看到熟悉的面孔。
谁知道……同样的音节,却不是那个人在呼唤自己。
“……你没有进食?”季思文看到马肚子都饿瘪了,“等蔚回来,他会担心你的。”
听到主人的名字,即将成年的年轻小马看着他,叼了一下季思文肩膀处的衣服。
“你也很担心蔚吗?”
眼睛眨了眨,好像有灵气。
“先跟我走吧,先带你吃点东西。”季思文拍了下它的额头,再用手示意,“跟我走。留在外面没有人看管,或许会有恶人把你偷走。”
它看上去在思索什么,轻轻抬起马蹄,缓缓地跟着离开。
一人一马安静地行走。
季思文本来要带它回家去,临要到家又停住,道:“大鹏啊,不,李大鹏啊,你平时吃些什么,我记得蔚说不能随意喂你,我送你回家吧,我从前没有养过你的同族,别把你养出病来……”
小马哥经常听蒙蔚说话,修习了一点点人语,它隐约能分出这些话的中心含义。
“回家”,这个音节是主人从前经常说的。从前主人会摸摸自己,然后说着“(听不懂)回家喽(听不懂)”之类的话,紧接着就会带自己走上那条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路。
然后回去吃好吃的。
但是,现在……回到那个没有主人的、冰冰凉凉的、冷冷清清的地方?
不要!
它突然探头,一口叼住季思文的衣领,拽着人的衣服撒蹄子狂奔。
“诶!等等等等诶诶诶?!诶——”季思文的腿被迫飞快扑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