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临场转舵

赵昌看完李智的信,找来杜兴。

他会想到术士的原因很简单:这几天的探查方向可能有问题,忙碌下来,根本就没有找到线索。

众所周知,距离事发的时间越长,破获的难度越大。

如果说胡亥已经不在咸阳就罢了,他更担心这小子被噶了。

他向外放出消息,既是在广泛寻找,也是在威慑有不轨心思的恶徒。

不管那人是想用胡亥做什么,是奴隶还是娈童或者是想卖了倒手赚钱,在得知流传的消息时,他们都应该更倾向于把胡亥放回来。

赵昌认为自己的反应还算迅速,当天得知,当天就传寻人启事开找。这样短的时间里,凶手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做难以挽回的事。

只要凶手还在咸阳,听到寻人启事与对应的奖励,在权衡利弊后,就会找人当白手套,送来胡亥。

但是没有。他没有等到这样的反应,也没有拿到多余的线索。

每过一天,成功的难度就更大,寻找已经变成了纯撞运气的操作。随着时间消耗,却仍旧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回应。

与其抱着旧路闷头找到所有人都疲倦厌倦,不如……掉头转舵。

他之前就在想要不要这么做了,而季思文送来的启示让他直接下定决心。

中途更换调查方向,这是件艰难的事。在先前投入到探查中的精力全都被浪费、重新开始第二条路的探查,却早就错过了最佳时间……

可能背负的骂名、指责、压力,在背后的抱怨、不认同……

赵昌在等待中,一边催促咸阳令快点整理案件数量,一边唰唰唰地做日常任务。

杜兴不是随叫随到,他平时在郊外搞他的熔炼万物大法,侍卫去叫他,他再跑回来。这个来回需要时间。

等到杜兴赶到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

他从外环跑来,心里很是纳闷。

赵昌没有和他说废话,问:“你从前的术士朋友,在故乡的那些,有没有喜欢食人的?”

杜兴大为震撼:?什么?这是人话吗??你要吃人??

“你不是认为食金石可以寿如金石吗?”赵昌问。

金石矿物,由于其特性,被部分术士与长寿画上等号。

譬如丹砂,加热后分解为汞和硫,冷却沉积后又可以重新化合为丹砂。这种“死而复生”的循环被视作生命永续的象征。

譬如黄金,抗腐蚀的天然金属,它的稳定性与长久不变,为它带来了属于“不朽”的隐喻。

“如果你赞同吃什么补什么,你们那里有没有吃人的?”

杜兴震惊,一时分不清这是太子要发展出罪恶的嗜好,还是别的什么,忙着否认劝阻:“不可能,这种事情……”

赵昌已经要没有耐心了:“不要辩解。我也不会把你打成同类。告诉我。”

前几天的查探没有得到回馈,对面干的大概率不是正常事。

对于底层的执行者而言,就是那些负责掳掠的人,咸阳放出的奖励按理来说有足够的诱惑,值得让他们尝试“背叛”。

掳走人奴役、使用,虽然过分,但这其实还算“正常”现象。如果爱惜一点人力,被发现就上交财产,最多大出血一波悔悟,大概率就能过了这个坎。

主谋尚且有生路,底下的“无辜”小兵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没有小兵背叛,难道他们就那么忠诚吗……那些人肯定有一个犯罪网络,除非这张网中所有的知情人都没听过咸阳发生的事……

只要胡亥还活着,赵昌更倾向于对方层级间的沟通出现了问题,有些人听说了,但不敢上报头领,也不敢向咸阳这里透底。

如果胡亥还活着的话。

“这样的邪念……我曾经略有耳闻。”杜兴道。

“是直接吃还是炼成丹。”

杜兴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生动且迅速的想象力,脑海浮现出惨白的肢体猩红的血肉,他忍不住呕了一下,先道:“怎么可能呢。我们以前都不炼丹的,也从来不吃人。”

楚国的巫术淫祀盛行,但这并不是什么过于血腥的东西。

淫祀,在当前环境中通常指不合周礼的祭祀,譬如:祭祀对象不合周礼、仪式流程不合周礼等等。

但楚国……它搞祭祀有不合周礼的地方,这可太正常了。

不服周是人家的祖传技能啊。主打的就是叛逆,就是蛮夷。

相比起传统周礼,楚人的祭祀更注重“交感巫术”,即——

通过歌舞、降神实现人与神的沟通,带有一定意义上的“原始”狂放色彩。但他们不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他们同样是文明人。

现在早就不是商周的人祭人牲时代了,所以楚国的神秘淫祀从本质上来说也只是一种特殊形态的祭祀流派而已。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神灵、信仰、沟通仪式。

在楚的巫鬼文化影响下,大部分楚术士的技能也不走炼丹流,而是捣鼓出属于他们的巫术流:医药、龟筮、咒语、符箓……

炼丹,原本在楚人的邻居那里更流行。

齐地有丹砂矿产等丰富的炼丹所需,为它打造了物质基础。在稷下学宫里,邹衍开创了阴阳五行学说,将方术与自然结合,为炼丹提供了哲学框架。

而齐燕东方临海,对未知的广袤大海,自古流传着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的传说。

再加上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等君主对于寻仙炼丹的追求,齐人与燕人逐渐发展出外丹术的雏形。

在不断的学术交流中,才让部分楚人也学了这些。

赵昌问:“你知道他们有谁吗?”

杜兴默默摇头:“……我只是偶然听闻,没有探究接触。”

他是把它当成都市传说来听的,听完就忘。

“如果用炼丹或巫术辅佐,会用什么材料。”赵昌觉得生吃不太优雅,按照习惯来说,至少要加点配料。

杜兴想了想,道:“有丹砂,有金,有玉屑,有脂膏……”

赵昌对身侧人说:“让范易令立刻召集咸阳中的这类商户,了解有哪些楚与齐的客人会长期购置丹砂、黄金、玉屑等物……”

从人入手太难,那就从原料入手试试。

新的命令下达,在杜兴离开后,咸阳令几乎无缝衔接赶来。

他从接到通知就开始让人找出按照年份总结的本地失踪情况,饭都没吃,忙到大中午。

他们前几天本身就在翻案卷,上头发话,就算摸不着头脑也得干,所以让他们用年份数量来分,分得很快。

“……从数量来看,近两年确实略有上升。”咸阳令道。

但他这里的记录不是所有。家里有人丢了,普通人可能让亲戚帮忙找,找不到哭一场就算了,家中有点本事的就多雇些人找,总体来说,直接去报案的是少数。

就算报案,吏员也没有空去查,失踪不是命案,找起来难度又很大。人力是有限的,要优先解决杀人放火抢劫等严重的恶劣事件。

等先弄完要紧的,再回头去查久远的失踪,那就更无从下手了。

真要让他们对此投入精力,通常情况下,需要从多次破案中找到共同之处,将它们并案。这才值得耗费人力。

赵昌翻看咸阳令的汇报。

人越多越容易出乱子,更多的楚人迁来之后,有案件数量在上升,其实也算合理。

但是……现在已经不能再斟酌细查了。不断流淌的时间就像催命符。杜兴的话、李智的信、咸阳令的汇报……足以让他做出猜测。

为什么需要孩子,按已有信息来看,包括李智那里的青壮男子……

要的可能是朝气,阳气,旺盛的生命力。也许迷信类似的食补。

赵昌道:“调出户籍,筛选这两年迁来咸阳的楚人、齐人,先找年老的、病弱的,他们家中富裕,认识术士或者本身就是术士,定居的地方偏向远郊。”

每次迁来新人,官吏们录信息都要忙到头秃。他们大概是最讨厌咸阳接收外来氏族的咸阳人了。好在现在有纸,忙归忙,搬录完的信息不累人。

不然全靠简牍,写完搬运入库都能搬到想死。

如果真的与猜测有关,以可能消耗的丹砂等原料为核心,先划一个圈;以年龄与身体状况为核心,再划一个圈。两个圈重合之处,就是嫌疑最大的人。

赵昌又道:“请内史停下搜查,撤回在外的卫卒,放出消息:说胡亥他们已经找回来了。”

虽然实际上没有回来,但是已经四天了,算上刚知道的那一天,今天就是第五天,不管是……该知道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奖励也挂了出去,却没有反应……

如果捏着胡亥的人知道了他是谁,要么拿他换奖励,要么把他杀了。

现在仍然没有消息。有可能胡亥已经死了;有可能胡亥活着,身份还没被发现;也有可能已经被发现,但对面在图谋更多。

第二种可能性最大。所以他要保住胡亥的身份,盖好马甲,尽量保证他的安全。

说胡亥已经找回来,也意味着在表达“外面的任何胡亥其实都不是正版”。

至于猜错的后果,“万一胡亥确实活着且已经被发现,凶手却突然听说十八公子已找回,最后恼羞成怒,将变得没有利用价值的真十八公子杀了”。

这是确认走错路之后才需要面对的事情。

现在要做的,不是瞻前顾后,是做出选择。

无论结果是什么样,我都能接受。希望能来得及。

赵昌看咸阳令好像在思索这道“寻找年老或体弱的楚人齐人”的命令是为了什么,整个人正处于“响应中”的状态。

“快去!”

咸阳令熬夜肝了好多天,状态有点不好,已经开始难以集中注意力,被厉声呵了一下,才突然惊醒,忙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