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你要违抗我吗
人的用途无非就那么几种,拿来当劳力,拿来换钱,拿来做试验,拿来吃……
眼看着前面的路要走不通,他就只能往后面去想。赵昌没有把握自己的想法一定就是对的。他只是根据现状猜测,而后搏一把。
时间太长了,这次再找不到,那就真的只能收回人力,挂一个常态失踪,指望着将来有命运保佑,将胡亥送回。
调查商户的交易记录、调查上了年纪的人、调查外来的楚人齐人……
划出一个又一个范围。
他镇定又躁动地等待着新的反馈。
为什么是看上去偏向精养的幼子?这是某些观念的进一步变化?还是……不,或许我还要“感谢”他们选择这么做,而不是一味盯着最普通的百姓下手,不然整件事恐怕很难进入视线。
沉下的表情仿佛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双眉如同低压的积雨云迫近酝酿巨浪的漆黑眼瞳,平静、压抑、让人难以喘息。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这份心情甚至与胡亥无关,仅仅是因为推测出的可能性而感到愤怒。
不可饶恕。
静坐的身躯是坚固的外壳,裹住了内里翻腾的怒火,但仍然有一丝丝锋利的锐气随着绵长的呼吸外泄,从一人身上向外散溢的气场,让整片空间都变得凝如固态。
直到被前来的蒙恬荡起一层波动。
“请问已经……找到了吗?”蒙恬的声音迫不及待,带着期盼与隐藏极深的忧虑。
太子突然传来的口信没有前因后果,更没有说两人平安无事,只有单独的一句话,说两人已经找回来了。这很难不让他多想。
找到人是找到,找到尸体也是找到。
现在到底是哪一种,蒙恬心中的预感在后倾。
赵昌不瞒着他,准备将猜测转告,努力合作,说:“没有。”
——
季思文被小马哥一口气拽出去老远,好在它很贴心,没有真的马力全开,而像是考虑到了季思文的速度,跑了一段路,才渐渐停下。
“……你不想回家吗?”季思文理了理衣服,问。
回家?触发关键词。
马扭头一叼他衣领,又开始奔腾。
“你你你你!停停停停啊!”
再一通狂奔,现在已经离最初的起点隔了两三条大道。
“我知道了,你不回……”季思文差点又说出关键词,闭嘴改口,“……我回,我回。我去给你弄些草料。”
他视路人的视线于无物,拍拍马的空瘪侧腹,话语放慢了一些,试图让它听明白,问:“你不饿吗?”
小马哥不快乐地“哒哒”踏两下蹄子,扭头没说话。
它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迈开马蹄,慢步前行。
季思文拽了两下鬃毛,拗不动它,又不能看着它自己在外面跑,万一被偷马贼弄走怎么办。
他叹气跟上,平生头一回给马做心理疏导,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道:“不要担心,蔚会没事的,你要先喂饱自己,这样才能保证……”
一路讲个不停。这些话既是说给小马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心中的忧虑同样有不少。但安慰的话语讲出来之后,忧虑就平复些许。
先前算的是“蔚的生路在哪里”,这个问题本身就能看出他内心的祈求。
这也是一个涵盖多方的问题,包含了“他能不能活着”、“他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活着”与“我们在外面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活着”等多重含义。
问完一次就不再多问,不是他没有能力继续下去,而是他觉得得到的结果还算可以,虽然不是什么吉兆,至少也不是大凶。既然如此,就要适可而止。
过犹不及。
把听不太懂人话的小马哥当成树洞倾诉一番,季思文总算静了下来。
听着一箩筐的话语,马没有不耐烦,它把季思文当成短暂的替身,回忆主人的声音。
唉,想他。小马哥鼻子擤气。
它停在一座半废的台基旁边,来回走动踏了踏,优雅地弯下四肢,伏卧歇息。
“怎么不走了?”
它抬起眼睛瞥去视线,不搭理。
季思文没指望马会讲话回答,他走了半天,也说了半天,唾沫都说干了,又累又渴,见不远处有一户人家,道:“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借点水来。”
小马哥打个响鼻,算是回答。
季某一步三回头,生怕把马弄丢,拖着步子正要敲门拱手行礼,里面的仆僮见到,隔着稀疏的篱笆,用一副礼貌中藏着深深不耐烦的表情,微笑却皮笑肉不笑,说:“为什么又来人了?不是说过很多次我们与什么公子无关吗?”
“……我是想求水。”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仆僮的虚假笑容停下,顿住,头点了点:“哦,这样啊,那就请您稍等。”
他转身,片刻端出两碗,有另一个侍从打开门,先递过去一个,道:“这是你的。”
季思文饮水解渴,还回去感谢。
那仆僮再递来另一碗,道:“这是给你家马儿的。”
他看到了这个人来之前的那“一步三回头”,自然也就顺着视线找到了卧马的半个身体。
“多谢。”季思文看起来很惊喜,接着歉意询问,“请问主家是否有草料可以喂养马匹?它已经饿了,我却……”
说着他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包,道:“就当作购买,可以吗?”
仆僮最开始还愣了一下,好像没见过这么会蹬鼻子上脸的,直到看到是想要做交易,表情才缓和下来,说:“您先去喂口水吧,我去问过主君。”
一小碗水,对一匹渴马来说顶多是润润嘴。
不过一会,仆僮又出来,说不用花钱,请季思文将马匹牵来,到后院去饮水进食。
小马哥可能是真的饿了,旁边还有个半熟不熟的人哄着,才勉强愿意张嘴吃陌生饭。
看到它开始喝喝喝嚼嚼嚼,季思文询问身旁那个“监督”的仆僮:“我有些好奇,您刚才说什么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仆僮提到相关话题,脸色苦闷,叹气,说:“前些天不是丢了个十八公子吗?听说可能在我们这里出现过,但我们又没有外出,怎么可能知道呢?前后来了许多次人,又是吏员又是卫卒,问来问去,实在麻烦。”
“居然是在这附近吗?”季思文惊讶。
他只知道人丢了,但不知道具体情况。
仆僮又叹了口气,看来真的是被烦得不轻:“唉……谁知道呢?”
哪怕心里不耐烦,他也没有多说碎嘴的坏话,提了两句就停下。
季思文不再多问,他看到马吃了一会慢慢住嘴,坚持留下钱财,带着谢意告辞。
走出去后,小马哥没有远远离开,而是慢慢踱步回刚才伏卧的地方,停留在这里继续休息。
季思文看着马的动作,想起刚才听到的话,终于低头观察。
这里的马蹄痕迹不少,似乎已经有段时间了,有浅浅的蹄印向两边的小路延伸。
看起来就像……有一匹马把这里当成了一个休息的中转站,偶尔待着,又出去转悠。
“你……之前就停在这里?然后再往曾经熟悉的地方去?”季思文不可思议般询问,“你是不是能感觉到蔚在这里停留过?”
它听到主人的名字,偏头直视这个人,又无聊地收回视线看风景。
“李大鹏你说话啊!”季思文要抓狂了。
好气。我为什么不会通灵?老师当初怎么就不教我这种东西呢!
季思文手挤着小马哥的脸,严肃又认真,尝试对话:“是不是蔚,是蔚吗?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你怎么感受到的?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马听不懂那么多话,还被迫抬头用鼻孔瞪他。
它只是昨天偷跑出来,在咸阳跑各个“我和主人一起去过的打卡地点”寻找蒙蔚时,途经这附近,闻到了很明显的主人的味道,所以选择把这里当成一个“秘密基地”。
“蔚在哪里?他在哪里?蔚在哪里?他在哪里?”季思文看上去像是个智障。
他不停地重复询问,不停地重复询问,不停地重复询问。
重复的声音把小马哥问得烦躁,但它好像能感受到这个人也在烦躁。
在无止境地询问之中,它终于忍受不了声音的折磨,举蹄向西走。
季思文呼气,一言不发地跟上。他决定接下来不管这匹马去哪里,他都要跟紧。
——
胡亥挺身而出,蒙蔚却并没有完好无损。准确来说,他被胡亥打了。
他准备学最开始胡亥的做法,不就此话题过多争论,想着明天偷偷摸摸把人挤在后面。
却被第一个用出这招的人看明白想法,胡亥猛地出腿将他踹倒,声音恶狠狠的:“你要违抗我吗!滚开!”
蒙蔚被突袭倒地,还没来得及愤怒反击,就想起打自己的人是谁,又想起这个人之前做了什么。
他沉默地忍住反击的冲动,忍受着一脚又一脚,低头一声不吭。
似乎被打一顿,反而能让他心安一些。
胡亥愤怒地像在发泄痛苦,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怒气满满,说到最后好像有隐约强撑的哽咽:“我告诉你!你必须听我的!你必须听我的!你听到没有!”
蒙蔚没有回答,过了好久,抬起头来,目光是全然的悲伤。
“你说话!”胡亥累了,但还是又踹过去一下。
蒙蔚的心中都是难以分辨的撕扯,该怎么办。是听从,还是不听从。
“你哑了吗。还是看不起我,不想听我的话,你要违抗我……”
蒙蔚摇着头。
“那就说话……如非必要,应该以保全一个人的完整为先。听到没有?”胡亥平复下来,又小声说,“……这样你逃跑的时候才能有力气把我背出去,知道吗?不然我们两个都会倒下的。”
都已经这样了。难道你要我受的伤白白浪费吗?
你不懂吗?
“……是。”蒙蔚终于说。
当天晚上,胡亥睡得不好,手疼又没有人上药,只是断断续续地眯了一会。第二天还是他去。
白在前一天中醒来吃了点东西,但是看上去弱唧唧的,随便来阵风就能噶,胡亥干脆让他休息。
反正自己都破罐子破摔了,也不差这么一次。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被养得很好,体质扎实,可以多撑几个回合。
等到这天晚上,他又没有睡着。有心理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获救,不知道能不能获救;外加身体的不适,不只是伤口的疼痛,更有从骨髓里蔓延的阵阵虚弱,让他难以安眠。
失血,休息不好,胡亥很快变得憔悴。
现在唯一一点好处大概就是,他吃饭时可以享受一把被喂的感觉。
蒙蔚踌躇着,说:“明天还是我去吧。”
“后天吧。”胡亥现在的心态就像在赌场快要梭哈完的赌徒,都已经投进去那么多钱,咬牙吃了那么多亏,他不愿意在还能撑的时候前功尽弃。
“我……”
“我说后天就后天。”胡亥脸瘦下来,气质也更锐利了些。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