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像是幻觉
他们有的迷茫中带着惊讶,惊讶中带着喜悦;有的心中起床气聚集但也不能多言,各自换上衣袍,半是自愿,半是被自愿,跟随发出邀约的小队前往。
外面陆续抵达一些人。具体要商议什么,他们心中一头雾水。
在今天之前,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没有和这位秦太子见过面。
问题不大,这些人心中的忐忑没有占据上风。到了这里他们发现一起叫来的有自己认识的熟人,便逐渐放松地攀谈起来。
毕竟,作为用同一圈条件筛选出的可疑人士,这群人之间相互熟识的概率很大,不说一个个的都互相认识,起码也该见过其中的两三个。
熟人见面聊天。赵昌在另一边等待,要把该薅来的人都薅来。
他们不想来也不行,他现在可不认什么“清高隐士拒见权贵”的做法。这里是咸阳,不是犄角旮旯的山林,他也不是为了求贤辅佐,而是为了调查罪行。
敢再三推拒就当犯罪嫌疑人对待。
一个又一个人到达,在等待中,另有一寺人来报,季思文有十分紧急的要事想求见。
赵昌:……好耳熟的理由。
他想着,总不至于是又算出来什么东西了吧?
赵昌还没有自大到认为此次行动必出结果,也不会觉得之前季思文用完一次就可以扔掉。
看起来筛选名单的工作已经结束,正在抓可疑人士来,实际上,咸阳令还在让官吏继续筛。
最小范围的名单确定了,但他们不能保证第一张名单里就有幕后黑手,吏员正在更新稍微扩大一点筛选范围的第二张名单。时间紧迫,除非能得到确切消息,不然工作不能停。
“请他来。”赵昌道。
季思文正抓紧时间整理自己变得凌乱的发须。
他骑着马一路狂奔。还好身上揣着个可以出入咸阳宫的玉牌,关键时刻拿出来证明自己真的有要事汇报,再加上外貌看上去一表人才,不像在撒谎,他才没有在半路上被官吏扣押拘留。
最终平安抵达。
他简单理了理外形,拿到口信,迈步进来。面孔倒是从容不迫,但步伐跨得更大,频率更快。和以往对比,才能发现他内心的焦急。
急起来就连客套话都没有了,甚至等不及被询问来意,季思文就拱手道:“我有要事想向您禀告。”
“嗯。”赵昌也不多言,示意他说。
季思文道:“我找到了掳走小公子和蔚的罪人,现在他们已经被亭中乡吏带走。”
他在路上先通知了人,去把那对夫妇抓好收押审问同伙。都不需要他证明什么,拐走小孩的证据就在他们家待着看守,小孩还在等着吏员送他们回家呢。
听到这话,赵昌都要懵了:什么东西??算命这么叼吗???
季思文又道:“根据他们的交代,他们似乎将公子转交给了一位叫符的大夫,那个大夫住在东郊。”
符是名字,他推测大夫大概是一种尊称,或者就是某个人的爵位、做过的职位。
“符……莫符?”赵昌没心思去问这是怎么算出来的。他只知道要薅来的人里,确实有一个叫符的,他隐约记得在记录上,那个符也确实定居在城东。
名单的详细情况,季思文肯定不知道,更不可能是故意欺骗自己。
两相印证,赵昌根本就没有怀疑,直截了当道:“看莫符是否已经前来,如果在,把他押下去。请廷尉来审问,在场的人谁了解莫符,了解多少,是否还有同伙,并请他安置众人。”
他把处理这堆可疑人士的工作交给了李斯,自己则起身,说:“请内史点好卫卒,备马备车,去东郊。”
赵昌原本要在这里锁定完具体人选,再展开行动,现在能提前解决,至少省下一点时间。
如果胡亥还活着,让他坐在这里等人把胡亥带回来,可以,但他不愿意。
他想要第一时间得知消息,也希望胡亥能第一时间看到自己。
季思文一句话没说,那眼神写满了“我也想去啊!”,闪闪亮亮的,清澈得像孩童。
“请您也一起吧。”赵昌道。
这个人太离谱了。他现在没搞懂术士算命的上限,甚至觉得把人带在身边说不定还能加buff。而且,他知道季思文也在担心。
季思文满意了,微微躬身,出去就把小马哥牵上。
蒙恬则早就准备着大开杀戒,得到命令点好手下。人与兵器是早就备着的,就等着万一能出结果,可以直接开始第二阶段。
一行人整装完毕,在夜色下,向着目标奔去。
——
蒙蔚看着胡亥断断续续地睡觉,他隔一段时间就小心翼翼地伸手试一次胡亥体温。
他觉得这不是睡觉,可能是半昏迷。温度并不是发烧的灼热,是冷冷的,像开败即将转向凋零的花,生机在随着时间不断流逝。
“……你很烦。”胡亥感觉额头又被摸了一下,眼睛没有睁开,眉间皱起,声音很轻。
蒙蔚又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坐在榻前的地上,无助地低头。
白已经好了一些,看上去变得活泼了点,但这活泼是相对而言。只是从丝血变成了大残,整个人还是处于危险状态。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在蒙蔚身边小声说:“明天我去,他可以多休息一下。”
蒙蔚看着白,摇摇头。
他已经决定了。如果胡亥走了,他不会再一个人等待什么援助。冲出去伤几个人,或努力杀一个人,然后就让其他人把自己杀了吧。
好累……
他身上没有受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蒙蔚真的觉得好累,就好像自己在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折磨一样。
看着胡亥来回出入,自己却在这里,什么也没做。
灵魂似乎被撕成了一片又一片,揉捏搅碎,再强行拼合修复,却总是拼不回去。从那狰狞粘合的裂缝中,吹进来荒芜的风。
好不容易拼起来的整体,被吹得逐渐扩大的裂缝,黏连的细丝如同残破的蛛网,再吹几下就可以断掉。看上去就像是在盼望着:让风把自己再次吹成碎片,然后可以七零八落地消散。
好累……为什么……会这么累呢……
夜色越来越深,蒙蔚没有躺在榻上,而是安静地坐在地上,胸口沉甸甸的难以呼吸。
胡亥这几天没有睡着,他也不曾安心入眠过。
蒙蔚一点一点歪倒在地上,慢吞吞打滚,滚到从外投射进来的那一小片月光下,一动不动,渐渐地屈膝,抱成一团。
他出神看着眼前的地面,被照耀得泛着一层浅白,脑中不知在想着什么,寂静之中,眼角向下流出一行晶莹的泪水,闭眼,它很快就干涸,只留下一道隐约的泪痕,消失不见。
——
训练有素的卫卒们,像排练好了一样,先把各个出口都派人围住,再考虑好会不会有翻墙逃窜的人。
房产肯定不止一处,但只要保证这个不会有通风报信的机会,就能把其他地方一个一个收拾过去。
之前负责叫走莫符的寺人先来,等到赵昌他们抵达时,该禁的人已经先被禁掉了。
“太子命令,开门。”他们有点礼貌,但不多。
各个手里都拿着破门武器,看上去像如果不主动开,就会强行把它破开。
里面的门僮没有过多久纠结,听到话语就咔哒咔哒地把门打开,他刚从瞌睡中醒过来,表情还有些茫然,还没张口,就看见外面的阵仗,一个激灵,双目圆睁:“这,这……”
“抢来的童子都在哪里?”赵昌没有站在最后或中间,而是在前,问。
闻言,门僮恍然大惊。
踉跄后退脱力,就要跌倒。
“看来是真的有。带路,我可以饶你不死,不然……”赵昌已经拔出剑来,电光石火间,剑尖便戳进其心前半分,血液晕染,“……现在就死吧。”
门僮不敢乱动,牙齿打颤地胡乱点头:“我带路,带路!”
赵昌侧首,对身后道:“去把活人全都抓出来,认真搜查,不许放过任何一个。”
——
蒙蔚好像听到远处响起杂乱的声音。
他还是木木地躺在地上,回想起之前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点,自己被运到这里来。
难道又来了……
他心中忧伤气愤。如果将来只剩自己,就冲出去一命换一命的想法又浓烈几分。
蒙蔚咯吱咯吱地磨牙,恨不得一口咬掉恶人的肉。
而后他听见声音越来越大。
嘈杂的脚步声,金属器碰撞的声音,分辨不清的喊声……
赵昌在路上边疾行边问门僮具体的情况,听到只是取血而不是想象中的吃肉,他心中放下一半。但门僮不知道那些血童更换的具体情况。他没有关注过这些,或者说,这样的更迭他早已习惯,已经不值得关注了。
赵昌拿到大致的情况就一言不发,只一心赶去目标的小院,去找一找胡亥。
院外也守着人,看到陌生的来客,警戒地就要动手。
“放下武器。”这句话更像是例行的口号。
当然没有人听。
赵昌便说:“杀了他们。”
身边卫卒有配弩的,闻言对准嗖嗖嗖地射箭,一波下去,该倒的就没有站着的。
将大门踹开,院里面也有几人。赵昌还是在前,一剑砍翻一人。事实上,按照他的喜好与长处,他更擅长用弓弩。但是,用远程攻击现在不能让他解气。
近距离地白刃刺入血肉,才勉强能发泄一些怒火。
其他人也不会对他造成威胁,卫卒们赶忙冲进来好好保护这个“任性”的太子。
赵昌甩去剑上的血珠,边向里迈步,边道:“胡亥!蔚!在这里吗!回答我!” 室内的蒙蔚瞳孔紧缩,瞬间爬起来,望向外面,满是哭腔:“我在!我们在啊!”
他手忙脚乱地冲去胡亥旁边,没有空闲去擦泪:“公子,公子,快起来,快起来……太子来了……”
呜呜呜,他们怎么才来啊。
胡亥脑袋嗡嗡的,分不清真假,昏暗的视野,还以为是在做梦,被蒙蔚扶起来坐好。
赵昌听到回应,也振奋起来,前奔几步,砍掉门锁,猛地推开。
平常不会大开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熟悉到不需要点灯,只看到披着月光的身影轮廓就知道这是谁。
像是幻觉。
胡亥愣愣地坐着,身上还是那么难受,但是又多了一点更难受的感觉,不断膨胀,根本控制不住。
他泪水突然漫出来,决堤般滚落,颤抖着向二哥伸出斑驳渗血的手,整个人不住地抖,声音堵塞满是委屈:“我好疼……呜呜呜……太疼了……我好难受……”
我好疼啊……
眼泪不断地涌出,裹挟着所有的痛苦与压抑的恐惧,突然找到了可以释放的依靠,就如同山洪爆发,倾泻而出。
“锵”的一声,剑被丢到一旁。
赵昌赶快来抱住家里的孩子,心疼地抚摸着背部安慰:“我来了,是我的错,我来了,没事了……”
“呜呜呜……”胡亥埋在他怀里哭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
蒙恬在另一边抓完人,也赶来这里,听着里面有气无力的哭声,弱得跟刚出生的狗崽一样,强忍心中悲痛指挥士卒完成抓捕。
在他看来,十八公子都成这样了,连哭都没力气,自家的小孩恐怕是凶多吉少。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那也是他的孩子。
他控制住表情,掩盖心中的悲伤与愤怒,看起来还是那么坚毅。下达完命令,才想要进来汇报。
蒙恬的申请自然没有受到阻碍。
他跨步走入,拱手正要说话,视线却看到似乎完好无损的小儿子,愣了一下。
嗯?出幻觉了?
他转头看看又瘦又憔悴、虚弱地在太子怀里有气无力哭成泪人的十八公子,再转头盯着确实好像应该可能大概完好无损的自家小兔崽子。
蒙恬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