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截然不同
看到儿子正站在一边,除了脸色看上去没有之前好,其他方面变化不大,他心中生出愤怒、荒谬、惊愕、以及一点点喜悦安心。
蒙恬知道,哪怕是做样子,也应该好好惩罚蒙蔚,最好当面就惩罚,要向太子表明态度。
谁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奄奄一息,孩子的同伴却还活蹦乱跳……
即便表面上没有表达出来,心里也会有芥蒂的吧。
胡亥的哭声减弱,本来就不怎么强,越哭声音越小,变成了小声的啜泣,身体时不时抽抽两下。
他的眼睛是紧闭的,脸上布满水光,眼睫湿成一缕一缕,脸前的衣袍自然也被泪水打湿。
“疼……”话语已经成了轻声细语的呢喃。
哭泣其实很费力气,倾注真情实感的痛哭,会带走大量的精力。
而胡亥本身就没有多少精力剩下。
失血过多带来的常态眩晕,全身蔓延的无力与钝痛,视力模糊,偶尔幻听,让他对外界的感知也逐渐失真。
他混沌的大脑还是没有分清这是真是假。
周围的环境就像另一个世界,很近又很远。
原本就是在咬牙强撑着,他现在分不清自己是彻底撑不住了,还是别的。只是忍不住有些松懈、放松。
破破烂烂的气球泄气又被不断修补,一旦不再坚持堵住漏气的破洞,它就会很快瘪下去。
我就知道死之前会看到的是二兄……
能看到二兄也好。
真好……
他在温暖的胸膛轻轻拱了拱,意识浑浑噩噩,眼前重叠的幻影笼上黑雾,就要无力地垂下头。
“胡亥!胡亥!别睡觉啊!”赵昌觉得这小脑袋蹭得还没康康有劲,力度微弱几乎感知不到,“听话,不要睡觉。”
他拍拍额头,把胡亥的脸再抬起来:“我在让人熬补药了,喝完药再睡吧,好不好?”
在听说实际状况时,他就在路上让医官们动手去了。不管最后这里有没有胡亥,补气血的药都能让其他受害者用上。
“……药?”胡亥的反应开始慢半拍,懵懂。
他被轻轻托着脸,双眼迷蒙又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狭窄的缝隙透进光来,昏暗的视野刚好,不会那么刺眼。他仰头看着很近很近的面孔。
好奇怪……是二兄?
他看到人的眉头紧蹙,嘴唇张合,然后才听到从远方传来的话语:“是药,很快就好了,你要听话,听话啊,再等一等吧。”
胡亥愣愣地看着他。
过了一阵,又歪头看向另一边。
那边站着的大叔……是谁来着……外面……好像也有人……
……我的脖子后面……是什么……谁的手臂?脸上……有手……好像是暖乎乎的……
他又呆呆地把头转回来,看着二哥,好一会才气若游丝问:
“……你真的来了吗?”
赵昌想要叹息:“我真的来了。”
哭了半天,好像不是梦。胡亥嘴一瘪,又要落泪。
二哥心里咯噔咯噔,连忙说:“别哭了,我们现在不要再哭了,等回去再哭吧,喝完药再哭……”
他真怕胡亥在自己怀里哭死。
“呜……”小老弟根本控制不住,也没力气大声嚎,只剩下小声的呜咽,和零星的一两滴泪水。
以及无论如何都不肯再闭起的双眼,费力地想把眼前的人看到记忆最深处。
赵昌见他好歹没有再垂头闭眼,心中放松了一些,才有余力去关心别人。
旁边的蒙蔚一直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
赵昌看怀里的大号崽,不好随意挪动身体,就对另一个崽招招手:“蔚,来。”
蒙蔚没有犹豫,走过来。垂首接受属于他的判决。
“再过来一点。”赵昌看着那黑黑小脑瓜,摸了上去,像是在顺顺毛。
蒙蔚懵住。
“你也很累了吧,不用再担忧害怕那些恶人了,要回家好好休息……”赵昌抚摸着。
他不愿意去责怪一个孩子。胡亥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性格,不管原因是什么,胡亥就是没有让人受伤。这怪不了别人,是胡亥自己的选择。
但赵昌看得出来,自责已经快要把蒙蔚压垮了。
遭遇困境,本来就是噩梦般的经历,如果被解救之后还不能获得依偎与安全感,面对的是斥责与谩骂,蒙蔚一定会被困在噩梦中,无法走出来。
“……你们两人互相鼓励,支撑这么久,辛苦你了。”赵昌安慰赞赏道。
蒙蔚再也站立不住,全身脱力,坐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呜啊……我什么也没有做到……!”
他仰头痛哭流涕,稚嫩的脸庞上全是紧皱的痛苦。轻声的安慰却好像带着难以抵挡的重力,把外壳打了个粉碎。 赵昌看着蒙蔚,觉得让人这样哭出来会好一些,但真正想要摆脱阴影破而后立……
他看向蒙恬。这个人帮不上忙。
“请您不要过多苛责他,他也只是受害的稚子而已。”赵昌又摸摸沉浸落泪的蒙蔚,叹息。
好孩子不该受到惩罚,蒙蔚的心中也早就千疮百孔了。
“他给自己的压力,已经足够多了。”
蒙恬心里涌动着奇怪的感觉,在今天感受到了太子与陛下的截然不同之处。
他之前还觉得,不管是发号施令的果断,还是敏锐过人的思维,抑或是非得在最前方攻进来,根本不听劝阻的任性,都和陛下一样一样的。
但是,也有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这是两个不一样的人。
好在这两个人是同一个阵营,不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蒙恬的小心脏摇来摇去,努力稳定在敬爱的亲爱的陛下那里。
“答应我。”
“……是。”
赵昌又看向这里的另一个陌生小孩。白怯生生地躲在角落,他的认知受到了一点冲击。
刚才蒙蔚叫醒胡亥的称呼被他听见……什么叫公子?
还有后面的,为什么是太子?真的吗?真的假的?发生什么事了?
“外面已经安全了……”赵昌像是在诱哄。
前例在此,蒙恬不得不在心里冒昧地猜测,太子会把第三个小孩也弄哭。
但他没有办法看到结果,在那之前,他就被“赶”出去了。
“请您让太医来吧。”熬药是一回事,还得让人来单独给小孩们看看。
“外面的事情就都交给您,不需要总是向我汇报。”能指挥大军团打仗的人,总不能在这出岔子。
“要将与他们有关的人都抓起来,不止是这一家,是所有,您可以明白吗?”赵昌看着胡亥的小爪子,心疼愤怒。
指尖有伤口,掌心也有伤口。皮开肉绽,没有什么痂,血露缀在上面,边缘的一些肉泛白像是要烂掉了。
边抓边审,咸阳这里的不能放过,外地的也休想逃脱。
蒙恬郑重点头:“是。”
他心里又在悄悄把父子俩对比。
虽然都会杀意沸腾,但是果然表现出来就不太一样。但是,但是,我是不会动摇的,我的心一直在陛下那里啊!
蒙恬坚定不移地想。
目送蒙恬离开,赵昌等待医官前来。
“我好饿……”胡亥嘤嘤啜泣完,突然说。
赵昌擦擦小脸蛋上的泪水,问:“你想吃什么?”
他想:等安置好胡亥,就去刀了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