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嬴政:有事没?
麻烦就麻烦在,要尽量让这些人满意、不再闹腾,尽量减轻会埋下的祸患。
被坑了。张苍心中划过这句话。一定是被坑了。
他无奈地接过来自师兄的委托,思考应当如何解决。
赵昌在把他送走之后,又写了封信,附带一些应该转交的上奏,寄给遥远的老父亲。
接着拿起张苍刚才提交的纸质材料,再看了几遍。
以铁击凿岩层,不像犁地在表层翻土,包一层铁皮就能用很长时间,挖得深需要更硬更韧的金属。从耐久度来看,不知道现在的冶炼条件能撑多久的开凿。
他起身去找老妈,但隔天才见到一面。
织妫人不在咸阳,好在她没跑太远,正在骊山附近捣鼓水力锻锤。
老妈很惊讶,开口第一句:“哎呀,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说出这句话是因为她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质转变。
有些平时刻意压下的东西,在之前全部被他收拢在躯壳中,于是从外表上看就像不起眼的背景板。
无害、安静、温和无刺激。
但现在不能继续伪装无害,一眨眼就变得可靠好多。
“是啊。”赵昌也生出类似的感慨。
怎么感觉你越长越年轻了,活力十足。
织妫好奇地看了好多眼,才习惯了儿子的新感觉,说:“昌有需要我来帮助的事情吗?”
“有的,这是之后可能要做的事物,我想知道冶炼有其他进步吗?”
织妫翻阅看来看去,在心中预估计算,答:“我不能给出完全的保证,但是想要开凿盐井,比现在的土层更深入,这可以做到……这样提起卤水的搬运设计真是有趣啊,可以用在很多方面。”
她费力摁下脑中迸发的各项应用,专心对这一份稿子提建议,道:“其中提到不想只限于人力的开凿,想要再深的话,我觉得可以用锤。我也不喜欢全部用人……”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效率太低了。
她拿纸笔开始画,嘴里嘀咕几句:“……用水推动锤击锻打,用起来方便省力,却也要被水流限制,实在麻烦。”
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用水力的,大部分还是需要依靠人力。
织妫指着其中的一张启发自己的图纸,说:“这位不是想要用辘轳吗?通过轮的转动,改变拉动的方向,分担力道。同样,反过来说,可以架设一个更大的类似的东西,试着用绳拉起到半空,再松下让锤坠落,通过这样的冲击,来锻打不,是开凿……”
她说到一半嘴瓢了一下,纠正后,又道:“不用锤也可以的,或许可以试试更尖的,或者是更重的?用它来破开岩石土壤。”
织妫在脑海中缓慢想象它应该拥有的模型,最后还是说:“我不太了解,但我觉得可以试试,之后再让更了解的人继续改进。”
赵昌:“……想要抱抱您。”
“不行。”老妈摇头拒绝,“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注意一点形象吧。下次把康给我抱抱就好了。”
而且,那么大只的儿子抱起来一点也不舒服,还是小小的婴儿更可爱。
赵昌心痛捂胸:“有点伤心。”
织妫拍拍儿子的手臂安慰:“下次吧。”
她尝试着转移话题,向儿子分享自己的经历,道:“看到这些文字,我也想到一件事情。石涅不是有杂质会影响到锻造吗?”
赵昌顺从地随着被转移,认真聆听。
“除去用人击碎、筛选、挑拣,雍县那里也在用水流冲刷……”织妫用更易懂的语言解释,“……它们的重量不一样,用分槽流动,更轻的那些会被水冲走到最下一层,更重的那些就会沉底,这样能够将两者尽量分开。”
“但是这需要用到水。”织妫的表情带上一点忧愁,说出她忧虑的东西,“水中冲刷过的地方,尤其是土地,似乎会影响到土壤,进而影响到土上的植物。盐井也是同理。”
织妫说出两者被她联系起来的共同点:“不管是锻造还是熬煮出盐,都需要用到很多燃料,于是就要砍伐更多树木。我想,可以试着在煮盐区域周围补充上一些树木,选择生长较其他更短暂的品种。
“雍县的水流分拣也在外扩,如果可以有办法解决它对土壤的影响,能不能寻找到解决的方法?冲刷的石涅越多,对土壤的影响就会更深吧。以后我们会需要更多的石涅,有什么植被可以在那些被影响的土壤上种植,我想请你派人试着寻找。”
赵昌的表达方式很直观:“……真的想抱抱您。”
感动.jpg
织妫:……
她无奈叹气:“好吧,只有一下哦。不要随便告诉别人。”
“那还是不要了吧。我都长大了。”赵昌又突然改口,最后说,“放心吧,我会请农人研究这些事情的。还要多谢您给我提供的帮助。”
——
这里山峦叠嶂,河谷纵横。虽然在不远的东方已经进入春季,但是陇西仍旧能够感受到巨大温差带来的寒冷。
由于新标准的道路刚开始兴建没多久,还没覆盖全程,受地形限制,本次其实出行不是什么舒坦的经历。队伍需要穿过狭窄的栈道、泥泞的山路,这些路段,车马行走也更为小心。
某皇帝向西外出,不曾携带太多核心大臣,需要做事的人他基本都留在咸阳认真工作,带在身边的大部分是可以亲近却不太重要的。
很明显,嬴政就没想过外出要干多少活。
也无怪乎他天天收到来自咸阳的夺命连环催:
“今天有批奏疏了吗?
“发给您的东西很重要,快点看完吧。
“快看看这些讨论出来的策略啊,给我点回复啊。
“在?速批。
“你不够想我。”
对此,除了最后一条控诉,嬴政通常选择:已读不回。
他会斟酌地回复一点不用过多思考的家事内容,送来的、该看的奏疏也会看。
但长途跋涉会消耗很多精力,即便坐在最好的车中也是折磨。他的做事效率实际上比不过身在咸阳时,心中又在意当前陇西的状况。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段时间嬴政对批奏不算热衷。在咸阳那里有家崽顶住的时候,他想要优先专注自己的实地考察。
这么干,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那种深深的怨念。老父亲的良心似有似无地隐痛一下,又轻快甩掉,继续做自己的事。
想到最近咸阳冒出来的事情,又想到自己这一路的平静。
渴望波澜的嬴政叫来王贲。
王贲跟随出行,是路途中的主要负责人,不仅要带领车队前行,更理所当然地担当起安保重任,统领大小一切事物。
按配合度与包容程度看,嬴政倒是更想带走王翦。
但他不想虐待老人。
上了年纪还要陪自己“颠沛流离”,路上说不定就要办丧事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让王贲跟自己走。
这一路两人的交流不算频繁,但是相比较其他人,他们的君臣关系更加贴近,感情似乎也能称得上升温。
突然被大上司召见,王贲适应程度良好,在内心思考完可能的原因,坦荡沉稳地前去。
“近来,行程还算安稳吗?”嬴政的态度像在关心。
王贲觉得这就是在关心。第一句话一般都不是正题,首先以一个看起来重要的话题开场,接下来才会转到正式内容上。
问“行程的安稳”,就是在问“是否尽到应尽的职责”,得到回应后,再下一句当然就是隐晦地夸“你干得好”。
王贲很懂。心里暖暖的。
他回想之前做过的事情,要确保没有疏忽的地方:没有让沙尘影响、清扫猛兽防止遭遇袭击、夜间也保证温暖……
思路转来转去,王贲觉得自己已经做到最好了,说:“在您的指引与众人的协作之下,行程还算安稳。”
嬴政道:“我担忧路途中还藏着没有发觉的隐患,你认为呢?”
“嗯,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我会更加慎重地对待周围状况。”等待被夸的王贲没有被夸,反而在面对更新的要求。
咦,为什么他不按常理出牌呢?陛下果然就是陛下,实非常人所能及啊。
是担心被刺杀吗?我绝不会让您在我面前受伤的!
“没有别的了吗?”嬴政仿佛目光森森。
我不信这里就这么安稳。
这里可是陇西,当地还有不少羌、戎部落,再往外去就是更荒凉的草原,生活着其他游牧民族。
身为抵御外敌的第一线,这能安全吗?
肯定不能!
王贲一时没转过弯来,后背凉嗖嗖的:不是,我做事这么完美,到底哪出事了?
如果王翦在这里,大概能放开思路,联系前事,理解这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并直接给出反应:要么劝告,要么想办法满足,要么努力装糊涂。
但王贲不是装糊涂,他是真的有点糊涂。毕竟他现在还戴着“始皇帝之威严”滤镜。
打死他都想不到,思路应该先往“不威严”的地方去歪。
嬴政看透王贲的迷茫,有点要叹气:唉,想老将军了。
天边的疏淡云彩好像王翦的和善大头像。
离开咸阳的第n天,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