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儿砸,这是陇西的土特产

程数把消息转告,看到这样明显的期待表情,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想要一个能说上话的同龄朋友。

大概是父位的过早缺失,也可能是小韩信想要自己显得沉稳,他并不经常表达心情。大多数时候,他都很沉默。

“他们大概已经在前往这里的途中了,你过不久就能见到。”程数多说了一句安慰。

韩信“嗯嗯”点头,点完又觉得自己太不稳重,把外浮的心情一点一点再努力收回去。

程数不做过多评价,继续讲述三川。在之前他已经为其精讲过关中地区。

“你说三川郡是基础,这是对的。”

三川郡,西依崤山山脉,南靠伏牛山,北临黄河,东接中原平原,山河四塞。核心区域被河水、洛水、伊水环绕,水系与山脉共同构成多重防线。

刚才的粗略大图是整体,程数把更细致的情况再另画出来:“三川西部的崤山与函谷关是关中通往中原的陆路要道,易守难攻,成为秦国东出的基础。

“北部的河水既是用作运输,也能用作防御,尤其在孟津一带,是渡河的重要节点。

“洛阳所在的伊洛平原土地肥沃,地形相对封闭,便于屯兵储粮,同时可依托周边山地构筑防御体系。控制三川郡后,我们可以突破崤函,直接威胁韩、魏腹地,并切断山东六国联合西进的路线。”

基础的兵法韩信读过一点。但是不够实际。

不是说他假大空,而是他没有办法了解具体的各地地形,暂时只能停留在设想战术阶段,难以落实。

程数在为他慢慢补足实际,并拔高视角。

“依托三川郡的山河地势,秦国就可以有效地抵御六国合纵反攻。成皋、荥阳等城邑扼守黄河渡口,成为拱卫关中的第二道防线。

“河水、洛水、鸿沟在此交汇,也使三川郡成为兵员、粮草转运的中心,通过河水漕运可以快速支援前线。”

秦国控制三川郡,才有了东出问鼎的资格。

看到韩信听得津津有味,程数说得心累。

要不是因为有太子在叨叨。要不是因为你确实记得快,思路也清晰,我才不费心讲这些。

能不能快点把他送走啊,我都要被掏空了。

——

咸阳。

忠诚的咸阳即将迎来它的皇帝陛下。

赵昌也是翘首以盼。老头回来了就不能再对信息已读不回,就该猛猛干活。

他心里撒花,在接到传信者的消息后,掐着时间,提前赶到西面去迎接。

快点啊,快点来干活。

嬴政听到家崽在等自己,心中甚是宽慰。这正常普通的行动硬是让他开心起来。

他直接让车队停下。

下车出来,远远看到人影,他走过去,心中稍显激动:“昌啊!”

赵昌:……?

他受到了小小的震撼,老爹离得近时,双臂竟然是微张的,就像是要给一个拥抱。

这怎么回事?西边的风俗这么热情?感染力这么强?你被夺舍了啊?

好在嬴政没有离谱到更换人格的地步,他满意地用视线将儿子的全貌扫视,手伸入袖中,拿出一个小方盒,递过去:“拿着。”

赵昌感到迷茫,盒子轻飘飘的,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这是什么?”他福至心灵一般,“礼物?”

嬴政避而不答,又伸入袖中,再拿出一小盒,又递过去。

他在陇西郡守家里看到小摆件,想到这件事。去郡守管辖的工匠处,让人推荐点本地特产,最后带了一堆走。

皮裘,儿子穿上好看。雕花铜马,给儿子,摆着好看。做个小鹤毛毡,给儿子,收藏好看……

赵昌:感动.jpg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你脸皮是真的比我厚。

我当初给你带礼物,好歹是等到进殿的时候私底下给你的。

你到底有没有看到后面那群人是什么吃瓜表情?

嬴政只掏了两盒就没再继续。

赵昌松了一口气,问:“下次能到宫内再给我吗?”

“不要。”老父亲最不喜欢忍耐,现在想给就是现在想给,“回宫也有。”

区区两个小东西,你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吗?

赵昌:好好好。

他恍恍惚惚地跟着回到宫中,对着那一堆礼说不出话。

如此沉重的心意,看来只有一件事能够回报了。

赵昌当即把老爹拉去处理公务,言辞中都是感动:“父啊,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还是来批奏吧。”

对工作狂来说,能够重新接触工作的魅力,这应该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吧。

好像被恩将仇报又好像没有的嬴政:……

“不要,我刚回咸阳,路途劳累,需要修养几天。这些天还是你先来吧。”

赵昌:嘁。

“那些总结也别给我写了。”嬴政补充第二条要求。

他不想看。

每次儿子处理完某些事项,都会另费精力写出总结版,交过来。

赵昌拒绝:“不行。如果不写的话,就是在欺瞒您,以后我们就可能因此生出误会来。我要写,您也要看,要保证我们之间的决策沟通。”

“我这是为你着想……你看你瘦的。”老父亲摇头。

赵昌其实没瘦多少,只不过是被戴上滤镜罢了。

但是,平时做事就已经很累了,还要分出重要事项,并对之汇总分类,交给老父亲,这就需要加倍忙碌,会让他更劳累。

“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让我担心的。”嬴政觉得可以给儿子减减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赵昌心里翻白眼:你老娘是什么样的人,你在最初也清楚吗?

不要给我更多越权的机会。

这也是在给别人离间的机会。

“只有您足够了解我,才不会听信他人挑拨,我们之间才能这样和谐,这是我们稳定的基础啊。”赵昌根本不松口。

“你是想说,如果我停下阅读你的情况,如果我不知道你最近做了什么,将来总有一天我会被人挑拨,变得怀疑你吗?”

赵昌回答:“我不认为这一定会发生,只是要戒备这样的可能,要将不好苗头从最开始就掐灭。”

要维护我们的关系,防微杜渐你不懂吗?

嬴政懂,但他心里不舒服。

为什么要戒备将来?有什么好戒备的?

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点,我想让你少做一些没必要的繁忙工作,你为什么不接受?

现在的发展完全不在嬴政预想中。

你为什么不能开心地感谢?还这样一步不退。

“你怀疑我……你不信我?”

电光石火间,嬴政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从一开始你就不相信我?”

你明明是相信我的。你总是什么都告诉我。你总是不愿意隐瞒我。

你太相信我了。

所以之前我总是觉得……你信我。

可这反而是一种隐藏极深的不信。

你不信我。

你不信我会永远选择你,你不信我会永远坚持现在的想法。

所以你连一点“危险”的预兆都不想留,你连一点松懈都没有。

你总是及时让我得知你的做法,你总是这样……

你相信的是我吗?还是说你只相信你的选择、你的坚持、你的判断?

嬴政分析得很快,也很深。与其说儿子是不担心被背叛,不如说是他相信他的做法能够控制住形势,降低被背叛的可能。

只有在预想到坏结局的时候,才会想方设法,竭尽全力阻止坏结局产生。

你总是想要避免我们进入最坏的结局。

换言之,其实……从一开始,你就在假设我一定会背叛你,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而我沉浸在你的坦诚与亲近中,以为这就是世上最好的亲情。

嬴政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此欣慰,还是该为此伤心。

你骗我,不对,你没骗我。

你没有骗过我,可为什么……

最直率的真诚里,为什么会藏着最深刻的疑虑。

你没有骗过我,可为什么比被欺骗还要让我难过。

疑问毫无预兆突然袭来,赵昌沉下心绪,道:“我已经对您如此坦诚。”

我愿意把身边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诉你,这还不够吗?

就看破不说破,揭过这个话题不好吗?赵昌不想要看到这种敏锐。不对。不是敏锐,这是想要更进一步的贪婪。

你要我怎么信你,要我把性命托付给你吗?等到你怀疑我,等到你不喜欢我,你就会下令杀了我。

你居然希望我放下所有戒备相信你吗?

你居然希望我放松生活去赌你将来的好心吗?

你居然希望我能笃定你的年迈不会影响你的智慧吗?

我怎么能做得到?

我怎么可能完全信你……

你想要安全感,我给你安全感。

我告诉你我的行踪,我告诉你我的交友,我告诉你我的经历,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能够掌握我的生活了,你终于获得足够的安全感了。

现在你又想要我身心的全部依赖。

你真贪心。

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我不能给。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不能把我未来的决定权全都交到你手上。

放弃写总结,就是在放弃维护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发生误解,如果不能及时解释,如果有歹人蒙蔽……

现在能做的准备我为什么要放下?当前能解决的隐患我为什么要忽视?

难道你要我等到恶果出现之后,再去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提前处理吗?

我担心我们之间的关系,这又有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我对你的真心就不是真心了吗?

那么极端干什么呢?要求那么纯粹干什么呢?

你最开始对我的这些做法没有反应,不就说明那时候你也还没有相信我吗?不就说明那时候你觉得我的做法是对的吗?

现在好了,你终于要相信我了。所以你才会不想接受我的坚持,可是我怎么能让步呢?我让步才是真的没救了。

我们之间……现在明明没有利益的冲突。这个话题有什么可讨论的?

赵昌脑子里乱乱的。

“你不够相信我。”嬴政想要试着接受这一点,不断涌出的情绪又不断被他咬牙下压,控制不了,在心里横冲直撞。

你既相信我,又不够相信我。

理智告诉他:儿子这样做是对的,就是应该设想出最坏的结局,再尽力去阻止它产生。

情感告诉他:这不对,我根本没有担心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手?在你眼里,如果放任发展,我们就真的没有任何好的可能吗?

不知道为什么,嬴政竟然在笑,问:

“那你相信谁?”

赵昌仍然履行从前对他许下的承诺,仍然坦诚,不做欺骗,静默片刻回答道:

“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