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老头你倒是怀疑我啊!
赵昌感觉这个话题非常棘手,牵扯到真正的核心问题,他坚决不愿意让步服软。
我根本就没有做错。
如果不从最开始认真对待,事情就可能会变坏。
脑中想到最坏的结局,于是不断调整,行动上走向更好的结局,到底哪里有错?我连想一想都不行了吗?
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盯着,有多少人想要破坏,这你心里不清楚吗?
就算经得起一次挑拨、两次离间,然后呢?它能撑得住多久?
我小心一点到底有什么错?你还想让我怎样?
赵昌越想越生气,气得他一言不发,站在原地动都不动一下。
仿佛在沉默地对抗着。
也仿佛是在努力地克制着。
在怒火逐渐旺盛的时候,他拒绝交谈,沉下心控制自己,以免将最伤人的话语脱口而出。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自控,反而让他走入了现在的困境。
愤怒可以看到真实的内心。
不被愤怒支配,给自己设立一条保持清醒的界限,让理智去支配情绪,正是意味着永远将最深处的想法掩盖。
这是必然。
从初至房陵时,那次回屋悄然落泪后,他就给自己设下了重重防备。
很多话不能向外说,很多想法要一直藏在心里。
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绝对不行。
一层、两层、三层……严密封锁。越深入,防线越坚固,保护自己的内心。
对所有人的信任,也都以对自己能力的信任为基础,向外延伸。就像从大树主干分出的无数枝丫。
赵昌首先相信的是自己,相信自己的做法能够起到作用,相信自己向外给予的利益、情感可以成为筹码,相信自己观察出的对方状态是正确的……
如此种种,才会出现他对某一个人的信任。
这是对外的信任,更是对自己的信任。
再以行动去不断扩大这样的信任。
但是竟然……这也能出现矛盾。
赵昌进行深刻地反思。
果然还是因为攻略过头了,没有提前预想到这种情况,是我做得不够周全。
如果让你少相信我一点,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了。你不仅不会觉得我做错了,还会支持我继续那么做。
赵昌在沉默的时候,嬴政也在沉默。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点无理取闹。
他觉得自己不是任性的人,他觉得儿子做得也不算有问题。
只是他心里有一点点不想接受而已。
最干净的地方好像突然出现一粒脏污,扎入一根细木刺。
不疼不痒,但是让视线无法容忍。
嬴政在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我没有什么不能包容的。
他想暂时把儿子对自己的情绪影响分隔开,这样才能更好地包容。可是连这样的想法,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之前的儿子。
想到自己定下心神与他交谈的那个夜晚,想到自己尝试去变得更好的起因,想到自己在心中立誓要无所不容的开始。
我能理解,昌没错。但是,为什么……?
嬴政心中的愤怒悲伤逐渐被更大的迷茫取代。
他没有遇见过这种问题,也没有处理的经验,直觉隐约能感受到模糊的轮廓,想要拨开却仍旧迷雾重重。
他不知道,这是要触碰到更坚固的防御了。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嬴政茫然中带着思索,认真考究。
在过于寂静的环境中,旁观者比他更迷茫。
周围的随侍眼中,一切原本还好好的,突然陛下就说“你怀疑我”“你不够相信我”,太子也突然就承认了。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收拾想法的过程,让其余人内心倍感折磨。
缓慢流逝的时间,呼吸都像是延长的慢动作。
但现在刚好。
都选择安静而不是失控爆发,代表着可以继续交谈。
赵昌冷静了很多,才开口试着解决矛盾:“我没有怀疑您,我只是在设想我们可能面对的糟糕场面。”
“这还不叫怀疑吗?”嬴政问。
“这不是怀疑。我对您的信任到底有多少,您一定能感受到的。”
你不能只因为我的那一点担忧,就忘了我对你的其他信任。
嬴政有点哑口无言。他确实心里有数,不然他早就要气疯,开始杀人了。
可是这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对自己的要求,你不需要这么谨慎……”嬴政道。
正常人对于这纵容与放权应该欣喜若狂,你怎么就不一样呢?连表面上的答应都不愿意。
赵昌讨厌这不负责的话:“那你为什么就不能怀疑我一点?你倒是怀疑我啊!”
这样他反而更适应、更理解,更能找到化解的办法。
赵昌还是很气。
凭什么要我改?让我放下对自己的要求,最后……
等到你反悔了,说我飘了,谁要来承担后果?
倒霉的不还是我吗!
我不需要谨慎?简直是笑话。
“你倒是怀疑我啊!”这声音在嬴政耳边震响。
他惊奇,也觉得好笑。怎么还有人提这样的要求?
他逆反心理也逐渐上头。
“我为什么要怀疑你?我不。”
赵昌把怒气继续下压,尽量沟通说服:“我对未来有设想,这是我愿意对我们的未来承担责任。
“我不想要看到恶果产生。所以我才在努力去做。我在尽力维护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没有。”嬴政说。
只是你越维护,我就越能感觉到,它在你心里有多脆弱。
脆弱到好像不堪一击。脆弱到必须小心呵护。
嬴政拳头握紧,还是说着刚才的观点,道:“但你明明可以更放肆一些。”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太清醒了。就像从来没有真正沉浸过。
赵昌觉得果然还是自己攻略过头的错,他烦躁地强调:“人心如何能经得起试探?想要试探人心只会两败俱伤,不愿意辜负,所以才需要仔细保护。”
将一切扼杀在萌芽中,这不好吗?
“我都敢相信你,你为什么就不敢相信我!”嬴政忍无可忍地质问。
掺杂利益、考量、权衡、理智的相处他本可以接受,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不能接受的是,“我给你的是一百,你给我的却不是一百。”
这样的交易失衡,尤其是在弱势上,让他不痛快。
信任对他来说是吝啬使用、极其珍惜的东西,他想要给出最心爱的珍宝,却换不回同等的宝物。
他不接受。
赵昌要气懵了,感觉荒唐,怒极反笑:“我不敢?我当然不敢!你站在我的位置考虑!竟然不能明白我的做法吗!”
你就是这样信任我、关心我、体贴我的?
滚吧!这玩意谁爱要谁要!
“一味地要求我不再谨慎,那谁来为此担责?!你满意了,那我呢?!
“让我松懈,让我为难。于是让我生活在痛苦中,让我变得疑神疑鬼,让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让我总在担忧是否会有小人挑拨离间……看到这样的结果你就高兴了吗!”
我做事谨慎,就能你好我好大家好,你特么作什么作?
赵昌气得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但是效果也差不多。嬴政整个人僵住,面无表情,眉目抽搐。
赵昌把心里的不爽稍微扔出去一些,脑中温度降下,察觉刚才说得略微过头,但说都说了,于事无补。
他深呼吸,尽量平静收尾道:“……如果我们交换位置,您也会像我一样的。”
他不再开口,又开始整理情绪,在心中一点一点地把悲伤与愤怒吞掉。
不要让它们再影响自己,不要让自己再次失控。
沉寂的环境比刚才还要压抑。
压到空气过分沉重。
良久,赵昌才听到一句答语。
“……我不会。”
嬴政笑不出来,但是也气不起来。在受到指责的时候,他无力地想回到开始谈话之前,直接避过这个话题,这样就不会有现在的争吵。
只可惜做不到。
怒火之下,他能明白儿子的想法,也控制不住地顺着那句假设设想一瞬,而后嬴政就停住了怒气。
如果我们交换位置,我会像你这样吗?总是设想最坏的结果?总是担心这担心那?总是不愿意有一丝丝懈怠?
嬴政的第一反应是不会。
冒出这个念头,他以为自己又想错了,他以为自己又忘记站在一个太子的视角去看待问题,可是仔细再去考虑,他还是给出了否认的答案。
但……为什么会这样?
嬴政感受到了让他内心颤抖的自我剖析,从深处渗出一滴一滴血。
我愿意相信昌,是因为感受到了他的原则吗?是因为我知道他就是这样顽固地守着原则的人……不轻易许诺,许诺就要遵守。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
所以我知道哪怕我们交换位置,他也不会食言,不会伤害我……
所以……
但他……却不能这样看待我……是因为我不……
“……什么?”赵昌听清楚那个“不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在疯狂往上冒,本来还想再认真谈一谈的,但是这让他怎么继续理智交谈。
好好好,你当太子不会像我这样是吧?你就是非得说我这么做不对呗?真有你的,真会气人啊!你简直是——
“我不会。”嬴政重复了一遍,藏住手掌的颤抖,道,“我愿意相信你,和其他的东西没有关系。”
我想要信任的是你的人格与秉性,和其余杂事无关。
赵昌酝酿的愤怒戛然而止,声音比刚才要更为茫然:“……什么?”
意外的回答让他脑中乱成一团。
“我……”赵昌说不出话,杂乱的思绪变成混沌,一片空白。
“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了。但你不相信我不会背叛你。”嬴政认为他找到了症结所在,和儿子一样,比起争吵,他也更想解决问题,“因为你感受不到足够的安全……因为我……一直没有让你觉得安全。”
赵昌用一种非常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惊讶震撼,无措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书写那些汇总,确实会让我劳累,但能够让我心安。”
老父亲可算一鼓作气把话说出去,正在悄悄尴尬不知所措,好在儿子比他心里更乱,所以他冷静得更快一些:“嗯。”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之前是你在努力,现在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