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乱、诈、反
说出口的话语是平静缓慢的,而在无人可以感知的内部思维中,一条又一条推断的、可利用的信息,如同转译的字符串,正在飞快闪现更迭。
他没有想过要将所有心理活动都向外表明,刚说完两句主要内容,就直接开始正式的回答,道:
“我要先,稳定军心。”
说得就像是答题模版似的。但不是什么人都能立刻想起这个最重要的标准答案,也不是什么人都记得要将它放到最前。
能在短暂的、仅有几句梳理的过渡句后,率先给出这个回答,只能说明他在切实代入,且时刻牢记自己应当做到的事情。
在困境中,首先要让士卒相信自己有带人离开的能力,要激发起他们的斗志。
要保有一战之心,才有胜利的可能。
“追兵还没有赶到。双侧崖上的防守也更加薄弱。我剩余的士卒有限,白天的行动不利于弱势者,要用夜间掩护行动。”
本来人就少,大白天展开行动,简直就是在别人眼皮底下做小动作,很难完全瞒过对手。
正面突破对自己来说很难有活路,要尽量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先分出千卒,在两侧谷中多处点上篝火,扬尘击鼓,沿山崖迂回,令敌军判断我想要登崖反击,用滚木和礌石击退我。”
一般情况下,关隘处的守军会更多,而两边山上的防守力量明显会不如守关者,抓着薄弱点攻击突围,这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想法。
用这个逆转思路,来叠一层,“我误导你以为我会攻两侧,实际我要破关”,这一步走得算是“稳扎稳打”,引不起什么惊叹。
“再分出千卒,在后方布下突围的阵仗。”韩信又引入转折。
此言一出,顿时让听闻的几人略感意外。
前有关隘后有兵,难道不向前破关,而要向后撤?
按照题干,后面有三万追兵在赶来的路上,没有足够的装备人手或勇猛的将帅,硬怼三万,从后突围,这也有点难办吧。
项籍在脑中考虑自己的回答,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想办法调动士气,绝境突破,围绕着“冲”字构建极具暴力美学的破局法。
率军冲锋,碾压一切。
比起向前,其实他内心更倾向于回头干碎追兵。三万听上去多,但如果接近山谷,就会被周围环境限制,只要能击溃他们的前锋,就可以打乱他们的阵型。
战阵一乱,夺其旌旗,斩杀令官,区区三万,也不过一盘散沙而已。
项籍对自己的方法很满意,但他莫名感觉,韩信在破局上不是会和自己选一条路的人。
他想要从后打,是因为对自己的冲锋能力有数,他有足够的自信能抓住战机,入阵切开那三万的排兵。
平常人想用这几千兵力去直面数倍差距的对手,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没。项籍不认为这个凭几句话就让自己加上好感的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他听到韩信接着说:“在开始前,向外散布情报,道明我有数万援军即将从后赶来。”
项籍睁大眼睛。
这一出玩的可真是,奸诈啊。
“妙妙妙。”刘邦赞叹,心中被勾得痒痒的,想指挥。
到目前为止,已经叠上三次心理博弈。
第一次。
韩:我要打两边的山崖。
敌:真的吗?我不太信,但是先防再说。
第二次。
韩:其实我不是为了进攻两侧,这是用来迷惑你的,我要从后面突围。
敌:我就知道你之前在骗我,但你不知道后面有追兵吗?是不是你的斥候不行没探到消息,我要不要信呢……
第三次。
韩:因为我有援军要来了。很快就能和我里应外合,救我逃出生天。
敌:啊?!
第一次的对两侧出手,在双方眼中都变成纯粹的诈骗,能够识破这个障眼法,是为了掩盖真正的作战意图。
而这个真正的意图,在韩信向外释放的信号中,是:我要避开被严密把守的北面关卡,从南面跑走,找援军会和。
至于“我的大量援军”具体在哪,啥时候会到,不管对方信不信,他们都要用更多时间核实。
等核实出结果,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了。
“在夜中扰乱两侧山崖,向南压阵进攻,引诱守关敌军调兵外出,预备抵御数万援军。”
是不是真有援军无所谓,只要我做出我有底气的样子,只要对方也逐渐相信我真的有底气,他们就必须做出防范。
“他们一旦分兵,我就率领剩余三千精卒携火把,引燃隘口的木制工事,向北强攻关隘突围。”韩信说。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往南撤,直面那一大堆追兵实在太伤害他的幼小心灵了。
他想尽力把关卡的守军骗出来,再回头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让人措手不及。 小韩当前的种种想法都是围绕这一目标来制定的。
对山崖进行骚扰,尽量清空他们的器械,骗敌一次;不信也没关系,让他们相信我是为了向南突破,才会采取骚扰山崖的障眼法,再骗敌一次;还是有疑虑也没关系,让他们知道我是因为有救援才选择这个方法,又骗敌一次。
让对手误判的层层疑计,让对手以为已经看透自己的计策,一环扣一环地让对方落入自己的陷阱。
接连出手骗人,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们分出关隘的守力,不管从哪一环开始入网,目标都没有改变。
一整套战术的核心为:乱、诈、反。
“太险了。”项籍没觉得自己想冲锋有什么险的,反而觉得这一套是踩着刀尖上走。虽然险,但……也很有灵性。这话项籍没夸出口。
韩信说:“我本来就在险境,当然要险中求险。”
前后左右堵成那样,哪里有稳妥的方法能逃出去?投降吗?
“只要敌军严守关隘不出,这就……”项籍沉思。
只要敌军严守关隘不出,就达不成目的了。即便韩信带着几千兵向南打出去,也会迎面撞上后面赶来的三万追兵,当场凉凉。
项籍本能地想杠一下,但扪心自问,被这些招数一坑,能忍住不上套的有几个。代入一下守军,他自己可能也会被骗到。
“只要敌军严守关隘不出,这就是放弃他那一方的三万追兵,让追兵被我们围剿歼灭。因为我有‘援军’。而他也很难放弃。”韩信给出了他认为对方会出兵的理由,道。
题干中的坑人条件:“追兵”,硬生生被他扭成了反坑对手一把的利器。
靠着一则来不及求证的传言。
只要你信我有援军,只要你眼睁睁看着我向南猛攻即将和援军会和,只要你知道你们的三万战友正要被我与援军包围,你能坐得住吗?
你要赌吗?赌这些全都是假的,坚决按兵不动;还是分出兵力,去帮助自己的战友。
就看谁更敢放手一搏了。
“厉害!还有别的突围方法吗?”李智双眼放光。
他就是喜欢这种充满艺术感的博弈,把握对手状况,针对性制定措施。
夜间突袭、声东击西、火攻扰敌、集中兵力突破弱点、利用心理战使敌军混乱……
这让李智想起了自己当初在寿春背后到处挑事的日日夜夜。
爱了爱了,我好喜欢他啊。
某人虽然没明说,但无疑是这种意思。让小项不太开心。
他和韩信是两种几乎完全相反的作战风格。乍一看有类似的地方,但会采取的战术从核心出发就截然不同。
像这样绕来绕去,又是故布疑兵,又是散播谣言,又是猜测对手状态的做法,项籍就不会用。
如果硬是要考虑,或许他能给出差不多的计策,但是平时他根本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可恶。项籍咬咬牙。你夸他,不就是觉得我不够好吗?嘁。
“怎么没有?”项籍出声杠杠。
韩信:。
等一等,我还没有想好第二种解……哦,是你要说,是吧?
小韩也期待起来,洗耳恭听。
项籍当然不会说自己原本的“打打打杀杀杀一力破万法”,他清楚这“简单”的方法只有自己能用,不够有替代性。
但他现在脑中都是韩信的一堆计策,一时间抛不掉。他不耐扫视地图两眼,用纯粹的地形来努力替换掉脑中的杂念,思考,道:“集中兵力,攻上东侧山崖,引水制造泥泞,水源丰盛的时候可以淹下隘口。”
韩信记得这条水,但他没用上,问:“有对手阻挡,你要如何保证争取出足够的时间挖掘水道?”
从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不然他设置地形的时候也没必要在山侧画一条溪流。可是开挖的人少了就挖不通,开挖的人多了,参与作战的人就少了,又会挡不住攻势。
项籍回答道:“将自己的粮车、多余的辎重、还有其他可用的东西,堵塞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点燃焚烧。”
“……可以试一试。”韩信同样觉得这招很险,但仔细考虑一下,只要能成功拖上半天,数千人专心挖挖挖,说不定还能把追兵也一起淹了。
项籍还是不太喜欢这方式这种委婉的攻法:“以水代攻,就能够保住更多兵力,但我觉得我可以带一小部分出去,趁乱突击斩杀敌将,你就守着水道抵挡进攻吧。等到挖好了之后……”
“……那时你佯装败退,引残兵向守地来。”韩信没有反驳当监工,一脸乖巧地给出新建议,“可以将他们歼灭。”
他的外表比项籍无害得多,心里的想法杀气却更重。
讲着讲着,居然就合作起来了。
项籍心里也痒痒的,不禁转头问:“令尹……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进攻的地方啊?”
我想打仗.jpg
他觉得这个人心里一定有计划。 韩信没反应过来:“令尹?”
楚国还在吗?那你们是啥人啊?不是太子党吗……怎么有点像暗地里想造反的遗老遗少啊?
项籍结结巴巴:“啊,这,是,啊。”
坏了,不小心又叫出来了。他平时基本不说出称呼,能省略就尽量省略。
不能直呼其名为“智”,他觉得不够尊重;但是加上兄字,叫“智兄”,觉得很奇怪,好像还是低;放在叔父辈,辈分似乎又高了。纠结来纠结去,最后仍然是令尹令尹地代指。
“啊,对啊,我是楚令尹。竟然被你发现了这个秘密……现在真是不好办啊。”李智一脸严肃又阴沉地接茬。
像是在说:选吧,要么死翘翘,要么跟我们同流合污。
韩信懵逼沉默:?_?
过了好一阵,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县令程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