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钱拿得太少了

“我很冷静。”赵昌不需要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肯定比刚才那个爆炸的某人平静。

一边生气一边思考,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老父亲不屑地吹了下胡子。

“胡亥怎么样了?”赵昌问。

具体是谁做的这事,根本不重要。反正最后他跑不了,待会再处理也来得及,当务之急是了解小老弟的情况。

“我们将公子带回休养,正由医官进行诊治。”侍卫陈述客观事实。

他倒是想说一句“并无大碍”,但是他确实不知道当前详情。他忙着来传达情况,还不知道现在公子有没有醒来。

老实说,他现在是真的很忐忑。负责胡亥安全的这些侍卫简直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他很清楚,从之前公子丢失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陷入生命危机,如果不是太子没有多加责怪,恐怕自己这些人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批了。

但这不代表保护不力的随侍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们保住了命,同时被降了点职,罚了很多钱。当前这群人正处于上班还债阶段,接下来几年的工资都扣完了。

还好大部分侍卫都有点家底,撑得住。

结果今天出去一趟,又出问题。再这样下去,他都不想出门了,外面会带来不幸啊!

“我要去看他,您呢?”赵昌没有对“应该由谁来担责”进行探究,胡亥和别人吵架没吵过,这总不能怪到侍从头上。

他想先去见一见小病号。

嬴政想拒绝。

哪里有这么多时间。胡亥自己败给别人,还要我去探望……难道我要夸他晕得好吗?

有这空不如多批点奏疏。

“去看看吧。”嬴政说。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儿子都要去,我陪陪儿子嘛。

好歹那小子也是为了维护昌才被气晕的。虽说有点菜,但菜得光荣。

“与胡亥争执的人,我想要知道他是谁。”赵昌则对侍卫说。

他希望弄清楚那个人的来历,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在外面说叽叽歪歪的话。

以赵昌的观点来看,如果想骂自己,在家里偷偷骂一骂就算了,别说出去让别人知道,省得惹来祸患。

谁知道竟然还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表达对太子的不支持,而且发生地点还是咸阳。

逆反心理怎么这么重啊?就这么喜欢独树一帜吗?

咸阳这里太子粉丝多得可怕,一个一个还都是重量级嘉宾。等他们都生起气来,赵昌拦都不好拦。

“是。”

侍从当然也在查,只不过他还没有得到最新的结果就先来禀报总体的情况。

要想知道嫌疑人的身份,就应该知道他是咸阳本地人还是外国贵族?是如何来到咸阳的?什么时候来的?居住了多久?家中有什么人?从事什么行业?之前是否与太子党的人有过冲突?

这些就交给负责的专业人士,在等待结果的时候,赵昌先去探望胡亥。

这里的房间布局与其他兄弟大差不差,都是出自同样的设计师之手。但哪怕是陌生人,只要一踏进来就隐约能猜测到此处居住的公子是谁。

盖因,鼻尖可以嗅到空气中经久不散的药草味道。

从年初到现在,胡亥就没有真正断过药,没有病也得补,病了的时候就更得喝。

这些气味好像已经浸染在窗棂中、木柱中、床榻中,浅淡不刺鼻,但存在感明显。

胡亥其实已经醒了。但他现在只想死一死。

回想起那个丢脸的瞬间,记忆不甚清晰,他最开始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昏倒了。

只记得最后传来的画面是自己在说话,再一眨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聚焦的视线看到很熟悉的垂帐。

他想要起身,却四肢无力,动了两下,被太医制止,从对话中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醒悟的那一瞬间,极致的羞耻感与社死充斥在胡亥脑中。

我……晕倒了?!怎么会这样?

他的心脏在不规律地跳动着,时轻时重,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却恰似他慌乱的思绪。

胡亥都不敢想外面会怎么传,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意识,最后会出现什么离谱的传言。

呜,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我了!

胡亥悲痛自闭,裹紧被子,整个人都缩在黑漆漆的被中阴影里。

在这个时候,居然还听到二哥来看自己的通传。

“不要来!让他走啊!我睡着了!”胡亥连忙大声阻止。

不要让他来看我啊,太丢脸了!

“……那你是在说梦话吗?”赵昌已经走进来。

还好听声音不算弱,有力气喊,总比昏睡不醒强。

他看到的不是清晰的脸,而是一个飞快拉起被子蒙住头翻身背对他们逃避现实的一团。

从被衾下还传来一句小声的话语:“我太丢脸了。” 嬴政在室内四处转转圈踱步,悠闲地观察陈设,最后目光停在那个家崽的小手办上,观摩鉴赏。他乍来时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但多闻一闻,倒还别有一番风味。

赵昌则去坐在榻边,看透出的轮廓大概能猜出哪里是脑袋,隔着被褥将手放上去,说:“我知道你在意我,才会为我气愤。下次别那么气了,也不要和他们来回争吵,听到一句话不对直接来向我告状就好,不用你去开口争执。不然你再昏倒一次,实在会吓我一大跳。

“唉……为外人伤害自己,这不值得啊,也会很让我担心。”

胡亥被安慰,非常心痛,他都不好意思说:其实我没吵,我还没有开始吵就把自己气晕了。

丢人!我怎么能这么丢人现眼啊!

他自暴自弃地在被下蠕动,慢慢把身体又翻回来,拽下头顶的被子,看到了外面的光:“我太丢脸了。”

“还好吧。你这是勇敢地挺身而出维护我,你也没有想到会发生现在的情况,这不怪你。这也不是丢脸,是勇气可嘉。”

胡亥的嘴角很不争气地上扬,身体都暖乎乎的,忍不住往二哥身边挪,再靠近一点。

他正要再说话,突然瞥见有一个陌生背影居然在靠近自己定制的手办柜。

你谁啊!离那远点!

胡亥触发被动,眼神一厉,呵斥即将脱口而出。

赵昌眼疾手快,直接用手捂住表情瞬间变差的小老弟,不让他说话,扭头问:“您在做什么呢?不来关心一下他吗?”

胡亥定睛,认出这是谁:……

哦,原来是我的生物学父亲。

“关心?”嬴政转身看向他们,反问。

开什么玩笑。我是这种人吗?有什么好关心的?

待会把那谁罚一顿就行了。

难道你还真想让我夸他晕得好吗?

“你关心就够了。不需要我再多说。”嬴政道。

他心里琢磨着,最近昌的小偶像做得比以前少了,可以再多做一点。

赵昌转头对胡亥翻译:“他心中也很在意你,只是……”

“少说两句。”嬴政幽幽提醒。

你小子又想挨揍了吧。

赵昌眼看着那个可恶的老头要往自己的方向迈步,为了不在小老弟面前挨打,保住自己的伟大形象,他闭嘴:“……哦。”

胡亥小小声说:“没关系的。”

不用向我解释这些。

“嗯……你好好休息……少和不认识的外人说话,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要争执,直接来找我就好。”赵昌再次叮嘱。

他想,待会再去和那些随侍以及胡亥的小伙伴们也统一这个想法,让他们在将来出现类似的情况时及时拦下。

“好吧。”胡亥乖巧点头。

两人放他休息静养,各自去忙碌,没过一阵,项梁那边就送来了关于奚骐的身世背景。

赵昌看完,沉默不语,拎着情况去找老爹。

嬴政正叫来关瑶沟通新的手办定制方案,见到儿子,暂停与乙方的交流,让乙方先去隔壁等着,接过来阅读。

他大致扫视完情况,抬头看儿子,用一种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他是钱拿得太少了。”

赵昌捂心:“您的嘴好毒。”

这话要嘲讽的人就是他。

“既然他家中曾是经营铁器的商户,现在却在埋怨你……是你下手太软。”嬴政说。

“您不觉得这话有点矛盾吗?您之前还说我不该做得太过分。”赵昌吐槽。

“你杀人时是不软,但不杀的时候就不一样。”

对于今年同时开展的那项逐渐将铁器收归国有的行动,赵昌的建议确实称得上心慈手软。

铁器商人们以此为生,在禁止私自经营后,如果失去生存的手段,他们要面临巨大的困境。

这种困境原本不会被咸阳放在眼里。他们原本只需要强行收走商户的工匠、矿产、工具就好。

但是赵昌提出想给予补贴,按市价购置商户的这些家产。

差点没把少府听晕过去。

这老爷子要不是顾及形象,恐怕当场就能一个滑跪抱着太子的大腿嗷嗷痛哭: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啊!我们好穷的!真的买不起啊!

拉扯半天,最后他们各自都退了好多步。决定对于大商人不进行财产补偿,而是将他们纳入铁官体系,负责将来各地的制作、销售、监督等工作。

在中小型铁器商人中,折旧收购生产工具,给一点资金补偿,再制定政策帮助他们转投其他行业。

可以减免一定年限的市租或田租,鼓励其转向农业或手工业。对转行从事官府鼓励行业——如粮食、纺织行业——的商人,提供种子、农具等生产资料的补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零总总的过渡安排与转型引导。

少府总觉得自己还是被太子坑了,但既然已经退步成这样,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不行,只能暗戳戳地向大上司表示:你抽空管管你儿子吧,他太能花钱了,真的,比你还能花钱。

“这就是他们对你好心的报答。”嬴·当时去管儿子却被反说服·政说道。

赵昌说:“这不是一个团体,只是个人,不能责怪到其他类似的商户头上。”

说是这样说,但他心里确实在生气。

越想越气。

“杀了他们。”嬴政的话语像带有蛊惑力,他也很恼怒,比之前要怒得多,他想杀鸡儆猴。

他想让别人知道:辜负我家儿子的心意要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先等一等吧,只将这件事外传……我想知道其他人对这件事的反应,我想看看,其他铁商……拿了我的好处……是否也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没有丝毫感恩之心。”赵昌声音中带着疲倦,叹气。

嬴政看着这样的他,胸口堵得慌。

但在倍感不快的同时,又逐渐生出隐秘的期待。

如果能让儿子就此打消对某些群体莫名的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