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是秦国
秦国要花钱的地方本来就多,这些收购中小商人的资金最初不在支出计划中,等到确立补贴计划,也没有人愿意直接挪出自己项目的资源。
补贴的钱有大部分是从其他商户、贵族对道路命名权的竞标费,以及,抓术士抄家拿到的那一半额外收入中抽取的。
剩下的来处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官府肯定是不亏才会愿意完成这个建议。在私转公的过程中,收来一家的多余财产能够放到补贴款中,用作给其他家的补贴。
有资金在限制,行动的进展也比较缓慢。没能做到一声令下全都强行收归国有,而是一步一步地接收。
赵昌想观察其他商人的第一反应,心里复杂,话又变多:“看这得到的叙述,这个奚骐家中至少没有获得太不公的待遇,但这不能保证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我认为还是应该多查一查,地方官吏是否可能贪污补偿款项,或对这些措施阳奉阴违。大商人与豪强可能反对让利中小商人,甚至勾结官员阻挠。虽然我提醒过少府防备,但效果也许没有这么好。”
体量小资产少的铁器商户,他们抗风险的能力更弱,如果收走经营资产,可能就会直接破产,乃至变成流民。
这也是赵昌在这类群体上给出缓解方案的原因之一。
嬴政是服气的。还没伤心多久,你就开始给他们找理由了吗?
这意思不就是:执行上说不定有问题,会达不到理想的结果也正常。
“你要让他们得到好处,你要看他们的反应,这都随你,但如果他们给不出你想要的反应,如果他们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好,以后就别再这么做了。”嬴政也提出自己的要求。
赵昌皱眉说:“如果他们给不出我想要的反应,如果他们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好……我当然会伤心。所以我不会对他们再抱有幻想,也不再期待他们的回报。
“……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让国民能够安稳地生活,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啊。商人也是秦国的一部分啊。
“我还是应该继续做下去。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他们的反应和我的选择无关。”
我又不是为了被他们感激才去做的。
我愿意为他们尽力争取赔偿,我愿意缓解政策对他们造成的冲击,又不是为了得到感激。
禁止了这些人原本的生计,再给出那一点聊胜于无的补助,让他们去做别的工作。或许在一部分人心中,就像是在做戏。
官府先规定不能做这买卖,又在假装好人似的给赔偿。
倘若官府从一开始就不禁止私营的话,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但在财政上进行集权,是必经之路。
他想要尽量兼顾财政集权与民生。虽然无法完全消除冲击,但是可以缓解社会矛盾,为官营政策的推进减少阻力。
“不允许私营,有商户会生出不满,我可以理解。”
哪怕他们收到补偿,也还是会不满,我可以理解。
说着可以理解,神情却透着失落。
嬴政觉得这么大一个儿子在示弱,或者说是在寻找安慰。假如在从前,或许儿子会更开朗地、更坚定地说“没关系,那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
再用插科打诨的方式笑着“哎哎,我其实有点伤心,所以能不能给我放一个月的假啊,我要放假!”之类的话,让伤感在谈笑间变得真假难辨。
好像这些事轻若鸿毛,不能在他心湖留下涟漪。
但他不是没有难过的时候……只是先用笑谈藏起来,等到再展现时,就已经是和解的状态。现在他愿意表达一点还没有化解的情绪,而不是掺杂着面具,或许该说两人关系在切实进步。
却让老父亲很麻爪。嬴政辨认出需要安慰的信号后,直接宕机。
我不会……
真的不会!
他脑中瞬间划过的安慰方法是:
干掉所有让儿子不开心的人、给儿子送一圈宫殿林苑、写十几封诏书向天下夸一夸儿子……但昌想要的肯定不是这些。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父亲短短几息间已经把所有想做的事在脑内过了个遍,最后程序输出结果为锟斤拷。
他乱码死机了。
“……这么说,你那时用来说服我的话,是骗我?”嬴政的表情也像死机了一样板正。
那时你说服我的时候,用的可不是这种说法。
倘若不能让他们感怀、感激,那我默认你这么做,我有什么好处。
那时儿子说服的话语还在耳畔,滋啦滋啦地响起片段。
“期待并不是凭空生出的。您想要的只是畏惧带来的强压服从吗?还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维护?
“如果想要得到后者……我们不先迈出第一步,那该由谁来开头?让他们先莫名成为秦国的忠心拥护者吗?这样的拥护您敢相信吗?谁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陷阱呢?
“想要获得信任与期待,就应该先给予足够牢靠的安全感,您现在也是能明白这个道理的啊。请您陪我尝试一下吧。”
……
赵昌回答道:“我没有骗您。我相信会有商户心中有底线。如果能收到更好的回应,我会更开心,更有动力。但如果没有,那也没办法,这不能强求。”
即便现在没有正确的回应,总有一天会有的。
因为我没有做错,我相信我是对的。
只是会有一点点难过而已,只有一点点。
很快我就能好了。
嬴政道:“就像你对我?”
这跳跃的联想,从对商户的观念想到儿子对自己的观念,现在就像是他们曾经经历过的相处模式,有自己的转变在前,或许其他人也能像自己一样,回应你的期望。
赵昌总算感觉出来了,这是有点奇怪又笨拙的安慰方式。
让一个时常被包容的索取者,去做出主动给予正确情绪的反应,是有些艰难。
——由于老爹太想给出有效的回复,但本身没有多少经验,很想要展现王者的意识,却只有青铜的手操,最后打出了已读乱回。
在乱回的同时又与前一个话题有跳跃性的联系。这样的跳跃性能够被赵昌察觉。
他突然觉得好玩,笑起来:“这怎么能类比呢?我现在对您抱有很高的期待。”
“……哦。”嬴政看上去冷酷无情。
赵昌心情瞬间回暖,好奇询问:“您想让我因此心中受伤吗?”
“没有。”老父亲光速否认,想起当初答应了最好尽量不做隐瞒,停顿片刻改口,道,“……有一点。”
我有一点……想让你因此吃个教训,改一改,但是你似乎又不会像我想象的那样栽个跟头,在奇怪的地方总是犟犟的。
会受伤又好得很快……但是如果因为这样的事情就轻易放弃原本的想法,确实又不像你了。
“我是有些伤心,可以让我休息几天吗?”赵昌眼神特期待。
“……”嬴政发现自己预想的场景应验了,沉默一阵,“可以。”
想休息就休息吧。你老爹我都能容。
“嗯?什么?真的吗?”赵昌很震惊,“您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好心?哪里出问题了?这不对吧……”
你谁啊?
一个拳头默默举起:“再说一句试试。”
“嗷,我闭嘴。”
嬴政没好气,眼看着儿子又要用一脸“我好感动”的表情说一些恶心人的话了,率先出声,道:“如果他们不够好,你不在意,我要管。”
我愿意给他们补贴,他们还不感恩戴德,那就别怪我罚回去。
吃了你的钱,如果连表面功夫都不知道做,死也要给我加倍吐出来。
我要出气!你不能拦我!
“随您。只要以后您愿意照常继续就可以了。”
要罚就罚吧。都不愿意对我糊弄一下的人,我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护着他们。
反正别改我制定的方案,接下来对其他私营铁商还是按原本的措施去做,该收编的收编,该转行的转行,这样就行了。
见这小子没拦,嬴政才勉强满意。
他们确定了行动的方针,只有“等待”二字。
咸阳内的待业商人们不少,内史外郡当然也有很多刚刚完成私转公的铁商。
他们对于这件小小的争执,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决定了接下来嬴政会下多大的狠手。
托胡亥的福——当街厥倒这事还是很吸引人注意力的。
特别是在传谣言的时候,又掺和进迷之玄幻的“死而复生、生又复死”情节,再加上背后默许的助力,让整件事的传播速度快得可怕。
没过几天,几乎咸阳人都知道了这场复活的炫酷展开。
作为十八公子复活的背景板,奚骐与戈等人的争执内容,奚骐的家中来历,自然也落尽有心人耳中。
秦国这几年对于商业贸易的支持态度,早就能让商人们感受到一点温暖。
虽然商人平生喜爱逐利,像是容易忘恩负义的人,虽然秦国在支持的同时又做了许多限制,防止商业影响农业的发展……
但这并不代表那些政策上的转变是虚假的。
总体而言,整个市场在利好贸易。
铁商,也仅仅是众多商户中的一类而已。
对于嗅觉灵敏的部分商户来说:一个指责太子的商户之子让一个公子晕倒,这个商户之子还没有立刻受到惩罚,与此同时,咸阳在疯传这件事。
这意味着什么?
是皇帝不在意有人当众反对太子吗?
还是太子不在意有人把他刚救回来的弟弟气晕?
怎么可能呢?他们怎么可能会不在意?当我们是傻子吗?
我们抢占市场靠的是什么?是迟钝吗?
是敏锐啊!
他们这明明是在伤心生气,就是想看我们的反应,甚至有可能因此影响到他们对商户的看法啊!
商人在秦国生存很容易吗?皇帝本来就因为吕**歧视我们商人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愿意给我们放宽限制的太子,这尼玛再让他心寒,决定把市场关了,然后出点更让人心寒的政策,那我们商人以后还混不混了?
如果让一个小小铁商的做法影响整体市场……别说一个铁商,所有铁商加起来,也打不过粮商、布商、木商、纸商等等联合起来的大集合。
不止是为了所谓的“回报”,只要有脑子的人,就该知道这涉及到自己的隐形利益。
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好吧,其实也有一点想回报太子,总之,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兄弟们冲啊!
……
赵昌翻阅着最近收上来的汇报,由李斯牌监控总结,将近来咸阳的反应一一上报,外郡的则还没有到手。
对这件事,商人出奇得团结。
不止有几位同样的曾经卖铁器的商户去上门找奚家,还有其他行业的商人对他们阴阳怪气拒绝交易,脾气爆一点成天雇人去奚家面前骂街,也有一部分人在仔细讨论咸阳那些贴补措施会带来怎么样的效果……
“您开心吗?”赵昌翻来翻去,又让老爹也多看几遍。
嬴政不屑:“就几个而已。”
“出头总归是艰难的。有一个愿意站出来选择我们,就说明有十个在心中默认支持;有十个在心中默认支持,就会有一百个在悄悄动摇他们的内心。”赵昌不管他们心中原因为何,能有行动就足够了。
“他们愿意主动维护您,您开心吗?”
嬴政没有说话。他感觉……很奇妙。
怎么说呢,即便他努力说服自己,这群人都是怕被惩罚、怕被牵连才会做出行动,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雀跃来,又忍不住再次翻阅那些寥寥数语的记录。
这是从未拥有过的体验,带着难以言说的震颤,像春天细密的小雨,绵绵不绝,悄无声息,却在滋润土地之后,让新芽生出舒展,让寒冬的枯枝缀上嫩绿的生机。
嬴政又看了几遍早已熟记的叙述内容,又放下,像是不在意,说:“他们维护的是你,不是我。”
赵昌笑起来,走过去,将案上的奏疏向他推。这是其他郡的上奏,黑色的文字记录规整,讲述本郡内发生的事情,等待着回复。
赵昌将印玺笔墨也推过去,像是在催促他做事批奏。
“他们维护的不是我。是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