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反客为主

亚摩和帕沙勒小声密谋,交换对咸阳的一些看法。

这边嬴政也把儿子叫过来,用月氏开启话题。

“那些人到咸阳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听说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外出购置新物品,看上去不专注正事,是耽于玩乐的样子。你与他们见过面,觉得那群人怎么样?”

嬴政对他的话变多就体现在这废话上。聊私人的话题时就算了,即便是聊正经事,有时也喜欢加上更无用的内容。

而不是从前那样,像考核似的直接问一句:你如何看待这些月氏人?

阶前新扫出的玉砖纹路泛着月光,风掠过松柏林时好似裹挟着细碎的冰晶。

赵昌不明白老爹干嘛大晚上又要人陪着散步,是图外面冷,还是图外面风大。

莫名其妙的,又抽风。

可能是心情不好吧,还拐弯抹角地先问月氏。理解,我都理解。

赵昌配合地回答问题:“我相信您也有所猜测,他们并不是在耽于玩乐,而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收集咸阳的情况。商业是流淌在地面的水脉,通过它可以知道很多信息。

“已经不少人认为月氏人就是那样钱多的傻子,出手大方不计较得失,假设这就是他们的目的,那他们做得很好。

“从我与他们见面时留下的印象来看,我暂且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那位王子不如他表现得那样性情敦厚。他很像他身侧的侍从。”最后一句不是点评,而是陈述认为不敦厚的原因。

戴面具进行沟通,这个就是他们应该有的基础技能。平时可以傻,但最好是假傻,真傻的人除非运气爆表,不然很难平安无事。

对外挂上的面具有时也会需要几个参照对象,像那位月氏王子,在赵昌眼里憨得和那位近侍如出一辙。

这可以解释成“物似主人形”,能说得通。

但他本来就擅长对群体、个体进行观察。如果亚摩换一个近侍,或许他还察觉不出问题。偏偏面具的参考对象就出现在身旁。

一举一动颇为神似,太像了。引起他的关注,让他迅速在脑中给两人建立档案对比记录。

“你心里有数就好。”嬴政提这话题只是为了暖场而已,实际上根本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敷衍地说。

赵昌:……

就知道你今天是为了别的事才叫我的。

赵昌等待着正式话题,想听听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是否又发生了什么突破。

事实上,嬴政在这时叫人出来,确实提前进行了深入的考量。他根据自身经验得出结论:

夜晚时人的心神防备会更弱,更能达到沟通的效果。

他今天不是为了自己倾诉,是为了搞一波儿子的心态。

想借天时人和,哐哐哐敲出进展。

老父亲其实很激动,稳健的步伐下,是摩拳擦掌踌躇满志。

“让奚氏去屯留,你确定可以起到作用?”他问。

在月氏之后提起奚骐。

赵昌有点疑惑,这两个话题勉强有联系,没做多想:“留在咸阳对他们已经没有好处了,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恶地。屯留有侠义之风,比咸阳更适合他们。”

屯留是上党的核心腹地,是重要的交通枢纽,也自然会发展出繁荣的商业。

那里的风气也和咸阳不太一样,可以让它试着将人同化。

嬴政说:“你放过他们,我还以为你会在意胡亥。”

“我是在意他,但……还要怎么样惩罚吗?将人逼到毫无生路吗?”

赵昌不觉得那样做是对的。胡亥冲上去是因为听到自己被否认,但对面没有说过分的言论伤人。

在其他人看来自己的手段不够冷酷,这样都不下杀手,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对方没有做出罪无可赦的恶行,也没有结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犯多大的罪,就受多大的罚。这是他的判断依据。

杀人是很简单的事,突破自我约束的界限也是很简单的事,但底线一旦破损就永远不可能恢复。

“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在意他。”嬴政的话很犀利。

就是奔着戳人痛脚去的。

你如果真的在意他,他都为你倒了一次,虽然菜得不忍直视,但你还是应该怒到砍几个人。

你现在把他放到后面考虑,所以你不是很在意他。

赵昌微妙地被噎了一下,感觉今天老头说话挺冲的。

“我在意他,总不能超过在意我。您不用担心胡亥会因此对我生怨。”

嬴政:……

这都没破防?

让他当知心老爹聊出能够展现儿子内心的话语,太为难了。因此嬴政考虑的路线是嘴毒激怒法。

他想:让昌浅浅地怒一下,多观察他是用什么角度去看待……

但是嘴毒应该控制在什么程度,他还在尝试拿捏。

“你是先和他交流过,才做出决定的?

”嬴政拖延话题,心里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刺激人。

要惹儿子生气,但不能惹过头不理自己,要气得刚刚好,让自己能把握住深度聊天的机会。

不然他总觉得没法从核心上解决问题。

最近儿子还是在一直坚持写总结,就没有停过。他自认为已经尽力去行动,却没有拿到多少变化反馈。

难搞,真难搞,但是好玩,真好玩。

老父亲在事业上的目标变得没有那么强烈,该灭的都灭掉了,接下来是长久的整治行动,要一点一点地磨掉不服。

对他来说,这是更无聊的苦工,不能带来多少征服的快感。

细水长流的打磨,哪里能有当年的捷报频传带劲啊?

为了给自己找乐子,他闲暇时会转移注意力,在研究家崽这件事上下点功夫。

并悄悄地给自己设定好各阶段的战略目标。

定完目标后,他整个人面对生活时更有动力了,那种克服困难不断向前的快乐又回来了。

“没有,我是做出决定,再去和他交流的。”赵昌已经发现问题了,“您很好奇我的想法吗。”

一句两句,今天问的内容很奇怪。

老父亲终究还是没有多少主导话疗的经验,在这方面比较生疏。

此话一出,嬴政立刻决定,从现在开始,少说话:“不是很好奇。”也就一点点吧。

根据他被话疗的经验,自己今天的行动要以失败告终,而且还有可能被聊出自己的真心话。

如果再想按原计划说下去,设想的情况恐怕会由“昌心情低落地向我倾诉”变成“我心情低落地向昌倾诉”。

聊着聊着就要稀里糊涂地偏离预设,变了一个结果。

失败就失败,吸取教训,下次再来。老父亲在心里总结经验。

“您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啊。”赵昌说。

至少这个时间点的选择是正确的。平常这时他已经在开启今日行动复盘,从习惯来看,正是内心防备松懈的时候。

嬴政说问就问:“你怎么还在写总结?你应该试着停一两次。每天哪里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非得要你写出总结来。我没有叫你不写,但你可以选一些不够重要的,停几次,慢慢来。”

你看,我这建议很好吧,特别贴心,还给你循序渐进放手的机会。

“我想写的事情就是重要的事情……我改不了的,它已经变得像我的原则一样了。”赵昌拒绝了。

嬴政想了很久该怎么让儿子生气,让自己可以借此来掌握更多情况,但现在反而又是他先生气:“怎么改不了,有什么改不了?你是不想改!”

我都这么努力了,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你竟然一下都不愿意!

“对的。我会看到不好的结局,这是我的习惯,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不想改。您不用为此而愤怒。”赵昌举了另一个例子,“其实从康还没有出生开始,我就做好了他会夭折的准备。”

“……?”嬴政的气愤戛然而止,很快转变为浓郁的不理解。

不管是儿子平时对康的期待,还是在生活上关怀备至,以及认真地观察记录,思考讨论将来应该如何去培养……他没有见过这样精心的养育。

“你……”

你怎么能……这么割裂?一边深沉地爱他,一边又想象着失去他。

“正是因为看到最坏的结果,我才会对现在倍感珍惜。对他是这样,对您也是这样。”赵昌谈论自己时变得更为深入。

“您不用担忧我是因为觉得不够安全才这么做,我只是习惯这么做。即便将来您给予我足够的保证,我也仍然会去思考其他结局。就像我对康一样。”

不再是单纯地牵扯到自身,提及对康的态度,嬴政变成了旁观者,能够用更透彻的角度去剖析。

原来他是不用激怒的,想说的时候就水到渠成……

但是老父亲不想听这样的话。

“你真是和常人不同。我不给你足够的保证,你会这样做,我给你足够的保证,你还是会这样做,那我的做法能有什么作用?”

呵,我这不是白忙了吗!

“有用,您可以听到我最真心的真心话啊。我很信赖您的。”赵昌敢对天发誓这话是真的,又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放心解释自己的行为模式。

老头一“啧”,表面不耐,心里狂记笔记,觉得这些言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对其他爱卿用上。

“就知道说这些话骗我,总是不认真对待……还时常心软,对兄弟也是,对外人也是,就不知道多狠心一点,多出手抢一点,总有一天你会吃亏。”嬴政心情起伏下,有点想揍儿子一顿。

“这您就误会我了。”

赵昌笑了笑:“我一直在争抢。”

从来就没有停过。

如果你把我的做法只当成包容与忍让,这才会让我不能理解。

外人看不懂就算了,你肯定能看懂的啊。

我从一开始就在抢你的关注与认可,抢兄弟的关注与认可,抢公卿的关注与认可,抢百姓的关注与认可。

直到现在为止,即便我们要对立,也会有许多人出来劝你三思,更会有不少人直接站在我这边,这就是我抢来的结果。

嬴政突然沉默。

这位太子党的真正党魁不禁扪心自问:咸阳怎么被渗透成这样了?我的危机感呢?

“所以我一点也不心软的,我可会抢东西了,对吧?”赵昌还问。

嬴政忍无可忍,一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