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抛不开

人才总归是稀有的,更何况是和自己聊得来的人才。

秋仲很快变成了赵昌的新欢,虽然不是天天见面,但也隔三差五聊一回。

将原本的那些建议更加细化,变成具体的措施,并从中引申出一些对其他事务的控制与见解。

“鱼告诉我,终于查到了他家颍川的祖产在谁手中,我在请人去了解……”赵昌把最近的收获向望姬分享。

秋仲家产被收走,但其中并不包括他们的祖宅,至少所属权不在少府手中。赵昌想挑点礼物送出去,于是准备把秋仲老家再买回来。

“真好,他会为此而快乐的。”望姬全然地开心。

她知道这些事,也知道秋仲的经历。

康在底下催促地抓着衣袍晃晃:“出去玩,出去。”

不要再说话浪费我们的玩耍时间了,时间很宝贵啊。

“好好,出去。”赵昌今天抽了点空留给家里人,“遛康的绳也带上,省得他要走路。这么小一点,一跑就看不见了。”

康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也很喜欢到处乱跑四处看,但是受身体限制,他不可以离开家太远,侍从也不会带他离开,省得平生变故。

如果有父母陪着,才可以到没见过的地方去看看。他大致能明白这些道理,因而这时显得格外期待。

“要抱抱吗?”

“嗯!”康已经向上伸出俩胳膊了,用力点头。

快抱抱我呀。

“要谁抱呢?我吗?还是阿母呢?”赵昌弯腰问。

望姬不太明白原因,但她很配合地出声:“要我抱抱吗?”

康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还要做选择。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康说:“高……”

而后又皱眉:“硬。”

小脸蛋严肃,沉思。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被爹抱着视野更好,能看到更多东西,但是不够舒服,感觉硌得慌。

被娘抱着是舒服了,可是不够高。

都有好处也都有缺陷。到底要选择哪个好处,同时要接受哪个缺陷。

不知道他的脑瓜具体在如何纠结,但从沉重的表情来看,或许这就是当前人生的终极抉择吧。

最终,康向更高的父亲伸出手:“高高。”

他这是做出了沉痛牺牲的选择。

舒适度暂且不论了,想要更好的视野,出去看新地方,果然还是要高一点,能看得更多。第二次去的时候再考虑舒服的事情吧。

被抱起后,康又转头对母亲,说:“么么。”

他想表达的是:没有选你,对不起,但我可以给你的脸蛋一个亲亲作为弥补。

望姬笑着凑过去,康很言而有信的样子,对着她的脸颊轻轻贴一下。

“你好熟练啊……”赵昌语气似乎酸酸的。

小小年纪就是个端水大师了,是我平时在他面前端了太多次水吗?

“没有我的份吗?”

康盯着凑过来的另一张脸,沉默,似乎在调用他的初级cpu进行思考。

最终爱占据上风,也亲了爹一下。

赵昌满意了,又问:“我可以抱你,还多了一个么么,那她怎么办呢?这样对她不够公平。”

康的脑瓜极速运转。

望姬适时向他侧了侧脸颊,贴近。

小朋友又蜻蜓点水,前倾身体亲了妈妈侧脸一下。

“那我呢,那我呢?这次我没有吗?”赵昌再次追问,试图争宠。

康:……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他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只是很忙,忙着雨露均沾。

亲完这个亲那个,亲完那个亲这个,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像小蜜蜂采蜜一样,被无良的父母玩弄在脸颊之间。

“唉……”被抱着亲来亲去,康终于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叹气了,人生第一次叹出了沧桑与无奈。

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心累,但已经对此深有体会。

“没有了吗?我又没有了吗?”赵昌继续追问。

崽,我要再来一个!

康扭头认真看着他,突然伸出小手,一巴掌努力摁住那张一直在说话的嘴,含义不言自明。

望姬笑个不停:“哈哈哈,康真是,哈哈哈哈,真是太有耐心了。”

玩了这么久才开始烦。

“是他太爱我们了,所以才这么纵容。”赵昌也笑,不再提刚才的要求,戳戳康仔,“爱你。”

康收回手,他暂且分不清什么是爱,但他知道这让他安心又快乐,几乎在父亲怀里蹦了一下,眉开眼笑。

他忘却了先前的事情,脑袋蹭蹭,也仰头清脆回应道:“爱你。”

这时候他还是没忘了端水,扭头又对母亲也来一句。

科打诨好一会,他们才按原定计划走出去。

本次出行并没有大张旗鼓,是便服外出,目的地是渭水边的小型交易市场。现在的时间点人流量不太大,既是因为天色有些晚,也是因为月份不对,要再过两月,才到交易高峰期。

但这正适合给康看。他还太小,与太多人接触总会让人不安心,现在刚刚好。既能满足他的好奇心,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健康安全。

出了门,康虽然亢奋,但微妙地像个内向的社恐。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不是很紧张,却也没有下来自己行走探索的欲望,就坐在父亲怀里看着。

看来往的人们,看讨价还价,看没有人光顾的摊位,看地上的尘土,看风吹得旗帜晃动。

大脑在接收许多新信号。

康渐渐变成把头放在父亲肩上卸力的姿势,是有点硌,时不时又挪一下小脑袋调整姿势,换一个角度挨硌。

“这粟米真是不错……”望姬也转得入迷。她先前会外出,但很少以这样的视角行走。

他们边走边交谈,从粟米谈到今年的长势,谈到预算的总收成,谈到可能要应对的风险,谈到解决风险的措施。

“不,如果存粮充足的话,可以从我们的仓中调运控制价格,但是假如存粮不够,那还是不要控制更好。”望姬看着他,提出另一个观点,“就让价格继续上涨,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粮商主动运粮前去灾地谋利。”

康没有掺入他听不懂的话题,只是出来久了,越来越困倦。他都忘了不够舒服的肩膀,嘴角渐渐无意识张开,流下口水,把某人的肩上浸湿一小滩。

他眼睛努力要睁开,但是已然半阖。

规律的步伐,还有熟悉又平静的声音,就像是在催眠的音乐,让他正要逐渐进入睡眠状态。

但康很快清醒,因为“摇篮”停了。

他迷茫地抬起头,支起身体,看向父亲驻足攀谈的陌生人,发出一声:“叔?”

康的记忆力有限,目前仍然没能记清他的那么多叔叔姑姑。他实在对不上号。

现在在他眼里,陌生男子就是叔,陌生女子就是姑。

赵昌笑了下:“他不是叔。”

是我的新欢哒。

秋仲也惊讶,转而笑:“小公孙真是惹人喜爱。”

康知道自己又被夸了,甜甜地笑:“你真好。”

秋仲好像不清楚应该如何与这么大的小孩对话,为难了一息。

赵昌出声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周围的人本来就不多,熟悉的面孔则更加显眼。他走到这一段街道时,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某个陶艺摊位前面斟酌的秋仲,上前和人打招呼。

“这一片的物品质量好,价格又便宜,正适合我。”秋仲答道。

之前家里没钱,他当然要想办法省着花销。

秋仲又解释一句:“得益于您的慷慨,我已经宽裕很多,只是习惯了这里,因此时常来看一看。”

他现在不缺钱了,但也没有回到大手大脚的生活,基本还是像从前一样。

“原来是这样。”赵昌把自己在做的事情告诉他,道,“你的祖宅在一位名叫韦的士人手中,我正在联系他,过段时间能够交到你手上。”

他没有偷偷摸摸做事背地里自我感动的习惯,既然要刷好感,当然应该让对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秋仲愕然,一时没想到这个走向:“我……多谢您的帮助……我实在是……”

“不算我的帮助,是你的才华值得这些。”

想让我付出,也得你有真本事才行。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秋仲憋着话,心情复杂,说:“还要多谢您在这里支起易市,即便在我忧困时,也给我带来了许多助力。”

他现在整理好心情,转而询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赵昌看了一圈,说:“有人向我这样建议,我认为他的想法很好,于是同意了。”

他先回答的是对于交易的支持与商业的变动。

“至于你,因为我想为你做些什么。”赵昌笑笑,“如果能让你感受到一些喜悦,那我就达到目的了。”

“我确实……很喜悦……”

“你有事情想要请求我的帮助吗?尽管说吧,我会尽力的。”赵昌觉得他的表现像有难言之隐。

秋仲讶然,顺势道:“我是有想要恳求您的事情,但您对我已经太过优待,我还没有足够的功劳在身。等我立下足够的功劳后,请您再来宽容地聆听我的恳求吧。”

“……好吧。”赵昌若有所思地点头。

“哈~”康打了个哈欠,趴在父亲怀里,昏昏欲睡。

赵昌低头看不声不响的乖崽,道:“他困了。改日再聊,就到这里吧。”

“幼子正该多做休息。”秋仲附和。

“嗯,再见。”

赵昌说完就颔首致意,与身边人离开。

秋仲也有学有样地回复:

“……再见。”

短暂地偶遇又分别,他目送他渐行渐远。太阳已经落下,但天还没有黑沉,处在白与黑之间,一层铅灰抹在天空上。

抛开身份不谈,这大概会是一个很合拍的友人、一位可靠又贴心的主君。

出神看着他们与几位护卫消失在路边,秋仲脑中思索着未知的内容。

过了许久,他才迈步转身离去。

“郎君,不要了吗?”陶器小贩拿着两个差不多的镇纸,追问。

“不要了。”

但是,身份是抛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