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温馨提示:请勿举鼎。
望姬才提起刚才看到的秋仲,道:“我原本以为他会是更冷酷的人。”
根据之前从赵昌口中听闻到的形容、以及秋仲的部分提议,她自然就在脑中刻画出大致的形象。
一个冷漠的、人狠话不多的、招招切中要害的策士。
对楚贵族的削法不能说阴毒,但明着来的举措环环相扣,完全没给对方留多少退路。
明面上给出的退路甚至是故意留下的陷阱。既防止把人逼急了造反,也是为了进一步坑人。
这样的做法很难让她想象出一位谦谦君子,预设的印象自然往冷酷无情的方向靠拢。
谁知道今天一见,秋仲看上去竟然十分面善。
像个温温柔柔的好人。
这反差感太大,让望姬感到惊奇。
“我在见到他之前也是这么想象的。”赵昌很赞同望姬的刻板印象。
读完文字,他本来觉得对方会是个阴暗如老李的铁血派——严格意义上来说,李斯的外表看起来并不阴暗,但是他干的活导致他的气质很肃杀——做好了准备后,见面却发现这是“韩非”。
“真正会面时实在让我惊讶。但是后来我一想,我与他能聊得来,可我也并不是冷酷的人啊,他这样也很正常嘛。”
外表是天生的,不能决定内心与思想。
望姬摇头,直言不讳:“您虽然不冷酷,但一眼望去没有他亲和。”
不仅是身高问题,更是面相的差距。有的人一看上去就像大好人,有的人则要靠表情来戴上面具转换气质。
秋仲是前者,赵昌是后者。
赵昌不满强调:“……我很亲和!”
咸阳就没有比我更亲和的人了。
“您恼怒起来,即便微笑也让人心惊,何况是面无表情的时候。”望姬袖尖遮掩下半张脸,眼睫扑闪扑闪,“但我就是喜欢您这样的人。”
“……”
——
他们谈论秋仲的时候,秋仲回到家中,也启程去和史福会面,进行交谈。
“你越来越接近他了。”史福旁敲侧击。
他没好意思问:你没忘了自己是谁吧?
关于秦太子的魅力问题,他们略有耳闻。具体效果如何,没有直接接触过,不好妄下定论。
但是眼看着秋仲与他来往密切,收到一堆奖赏,物质待遇明显上升,他们心中欣慰有,担忧也有。
可惜,就算担心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没能力混到人家面前,就只能在后面旁观发展。
“嗯,近来出入的时候,卫卒不会对我做什么仔细的检查了。”秋仲主动提起这一点变化。
进门前认真地翻来覆去地查,这是对不够信任的陌生人的待遇。
如果更亲近一些,交流频繁后,那就没必要再过于戒备。有时还是会拦下查,但是更像在走个形式。
倘若对自己人还特别防备,这根本就没法拉近关系了。
“你可以暗自携带兵器了?”史福眼睛一亮。
既然检查得不够仔细,这是偷渡的机会。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不行。我打不过他。”秋仲拒绝。
他说打不过是真心的。
秦国宗室又不是文弱的菜鸡,一个个的暴力起来很难顶。
平常不对人动用武力,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环境。实际上身板倍硬,反应也非同寻常。
譬如那个几剑就哐哐哐把刺客砍死、一把年纪还生龙活虎地出远门颠簸的始皇帝。
连那秦太子也是,看上去特别讲道理,但秋仲有预感,他动起手来不会弱,说不定一拳就能把自己揍晕。
史福本想问:你是打不过他还是不想去做?如果以有意攻无意,以兵器对赤手,就算他搏斗更厉害,但在没有提防的前提下,你明明可以占据上风。
但他还是没问,似乎是担心点破之后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也对,毕竟有那样的先祖在。”史福像没话找话一样,说。
不止是指秦宗室传说中的先祖,还指往前数几辈的某位秦王。
事实上,在吸取教训这方面,秦国的大臣们一向很擅长。
他们不仅根据上司挨刺杀的经验制定了新的检查规定,还根据前任上司们吃的亏,增添了几条新的“校规”。
比如,在练武的时候,昔日的秦王政就曾收到过来自教官的委婉暗示:虽然您很厉害,但我们不太建议您去举鼎哦。
嬴政:……哦。
后来连带着赵昌也感受了一把。
新任武官牢记着前任的嘱托向太子委婉暗示:虽然您很厉害,但我们不太建议您去举鼎哦。
这待遇当然不是谁都能有的,不是国君还收不到这样贴心的提示。谁爱举就去举,但我们承认的君主不能去。起码意味着在他们心里,这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
所以他们才开始戳戳戳,私聊温馨提示,生怕某人折了。
赵昌:……
他听懂后,差点没缺德地大笑出声。
好歹记着不能这么对待先辈的黑历史,硬是拿出毕生精力憋住了笑意,一本正经地道谢:“我不会的,多谢您牵挂我。”
……
“你不用担心我忘记我是谁。”秋仲明显能感觉到史福对自己的态度变得更小心翼翼了,从听说自己接受了来自秦太子的财物支援后,他们就换了一个态度。
仍然在接纳,可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我可以向他引荐其他人,不出意外的话,那时经过我的担保,卫卒也会对我引荐的人放松警惕。”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秋仲说出这样的话。
“我就知道你很让我们放心。”史福笑叹,放松下来,“我还想着你和他交流得很投机……所以只是有一点担忧而已。”
“我确实与他相投。”秋仲像是在回避视线,自然地将目光垂下,“但不这样做,他怎么会愿意与我接近呢?”
史福了然点头,肯定这观点,道:“是这样不错。投其所好,他才会逐渐信任你啊。你做的是对的。”
总不能让人专门逆着来,那是嫌生活太好了。
“如果你要寻找行刺的人……”秋仲给出自己的建议。
“不要选择那些容易露怯的,也不要选择不会表演的。他能看得出谎言,也能看得出隐瞒,只是不常计较……相比起说谎,直接表明自己有所隐瞒更能让他理解、原谅。如果不能保证稳重,见面后就会被他立刻发觉异常的。”
直接撒谎是下下之道。秋仲能感觉的出来,欺骗会被他厌恶。所以一直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谎话,顶多是……没那么真。
“好,我明白了。”史福在思索应该怎样考察出可靠的人选。
秋仲催促道:“尽量快一点吧。”
史福愣住,转念一想,了悟,道:“也对。照你这样说,如果他真的敏锐至此,时常在他面前隐瞒,拖久了实在容易暴露,到时就迟了,错失良机,更浪费了你的努力……”
秋仲慢慢挂上掩盖的笑容,托他这张天生笑脸的福,在灯光下不显得别扭僵硬,反而看起来更加亲切赞同,点头:“……是的。”
他的声音像是缥缈而无所依:“最好是在始皇帝归来咸阳之前……”
——
嬴政向东行走的这一路很平静,他按照计划走走停停,视察基层治理,留下点刻碑,偶尔读读儿子送来的传信,把握咸阳的变化。
眼看着就要接近本次行程的目的地,即将踏入原本齐国的土地。
嬴政正在考虑,要找个什么样的鬼扯理由回头折返。
离齐越近,队伍里的部分博士变得躁动。
在他们看来,这次出行当然也有其他更重要的目的,不然为什么要选齐地,不然为什么要把自己带上。
很明显是为了搞祭祀嘛。
但一直没见到筹备的前兆,也没接到商讨的命令,他们去向李斯旁敲侧击,希望这位大佬能试探一下。
与上回不同,这次始皇帝把心腹爱卿廷尉带走了。
没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需要李斯现场写字刻碑。如果不是为了这,嬴政就要把老李丢在咸阳陪儿子干活了。
老李头也是一大把年纪,好在除了业务能力突出,还有点书法特长,才获得伴随左右的奔波殊荣。
李斯想了想,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事,如果真要搞祭祀,至少先备一些必要的祭品吧?还有检查礼服啊,礼器啊,仪式流程啊……
他越琢磨越不对。
以他对上司的了解,现在的平静绝对有异常。
再怎么说也该准备起来。
不管是为了帮助博士们,还是问出确切的情况,李斯都决定挺身而出,向尊敬的始皇帝询问。
我们要到啦。祭祀否?封禅否?
嬴政正在和王·仍然负责安保与日常生活·贲提关于其他方面的要求,刚巧李斯也来了。
面对问题,他沉吟。
事已至此还瞒什么呢?反正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
但也不能直接说,至少要给一个合理的托辞,省得被烦人的大臣唧唧歪歪。要一口气把所有的反驳都堵回去。
嬴政有高级的情商,只看他想不想用。
思考一瞬,他给出回答。
“昌不在,不想封禅。”嬴政语气颇为无聊,平淡而又任性。
甩出的原因是满满的槽点。
但是生草中又有一丝合理,而且恰好能够满足他的需求,不管接下来谁来从什么角度劝诫,都能用这句摆烂的话堵回去。
有本事你们把他从咸阳弄来,说一千道一万,我儿子又不在这里,上回的大型活动就绑定太子挂件的,这次怎么能不带他啊?但他在咸阳,根本赶不过来。
二缺一。祭什么祭?不祭了,烦人。
听到上司的回答,空气中沉默带着一点窒息。
李斯呆滞:……陛下,您知道我很少无语的。
您不想去就不去,往太子身上甩什么锅?就是故意这么玩的吧?你是不是很想看我们的表情管理失效啊!你说话啊!
王贲握拳:廷尉终于感受到了吧!我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