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非我所愿
赵昌也不是头一回接受身边人的推荐了。
通常来说,举荐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举荐人要为此负责,他与被举荐者堪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在无形之中将自己的人格、名誉乃至未来的政治生涯都绑定到这上面。因而不会有人轻易动用这项权力。
反之——
当有人使用它的时候,就代表着可信。
赵昌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扒拉自己的日程安排,从中找到可以挪开的时间点。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秋仲是有才华的人,能够让他推荐的人,也大概率是有才华的人,肯定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赵昌对此重视程度很高。
可用的人不嫌少,更何况是真正稀少的人才,能捞一个是一个。
新欢要给自己送来新的新欢,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爱了爱了。
“明日午后吧。”赵昌想早些见面,挑了一个最近的时间,既能略带缓冲,让人有所准备,也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急切。
在敲定好预约时间后,他就在考虑即将见到的会是什么类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主张。
他先在心中为新的新欢划下符号: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不是空想主义,它和现实主义更不是对立关系。理想与现实是紧密相连、缠绕结合、相互成就的。
很显然,秋仲就是一个现实偏理想的人。
能够真正吸引到赵昌的,也只有那些二者兼备的人。
同类所推荐的,大概率也是同类。
赵昌有预感,如果对方能让秋仲主动这么做,要么他有极其出众的才能,要么他是理想主义者。
而且还是和秋仲抱着相似见解的那一种:想要控制社会上的不安分因子,保证秩序的稳定,让环境处在更平静的区间内。
这不代表着秋仲追求和平,他只是更抗拒失控的混乱。
赵昌感到期待。
这样的私下见面不是朝臣会见,更偏向与门客交谈。
地点就在他自己家中的会客室。
住所本就带有社交属性,当前没有奢华雅致的酒楼茶馆以供议事,但人们同样有通过吃饭来拉近关系、敲定合作的习惯。
优秀的厨师是不会在外流通的,外面的场地也不如家中的精致陈设。因此这年头与人商讨要事都是自家宴请。
这也是最标准的请客法。
至于赵昌的会客室,实际上,更精确的形容是偏殿中的一间宫室。
还不到吃饭谈事的程度,只是静室。
房间早早为客人清扫得焕然一新——其实只是日常扫除——等待应至之人。
对待范荣,这位初来乍到咸阳没多久,可以探明的信息很少,再加上他有可信任的担保人,在事先查探来历这一方面,他所受的待遇没有当初的秋仲严格。
更别说进大门时的检查了。
靠着秋仲刷脸,让人放松警惕,他们很顺利地被引入座席等待。
此间色调仍然以红与黑为主。主座背屏就是黑底红纹,两侧隔有黑底金饰屏风,菱纹、龙纹、云纹……几案是通用的漆制工艺,平滑又闪亮,旁边放着小书箱。
周围摆放着金色的铜器点缀,如灯具。
正主还没到场,赵昌倒是想早些来,但被愚蠢的康康绊住一阵。
范荣垂首静坐,双手伸入袖中,摸到绑在小臂上的短剑,坐下来后,心中才在打颤,他让自己慢慢深呼吸,不着痕迹地调整状态。
回想起不久前进门时的佯装镇定,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面瘫着脸装高冷走进来的。
明明是刚发生的事情,由于太紧张,已经被大脑迅速打上马赛克模糊化处理,回忆起来像隔了一层雾。
范荣不将周围放在脑中,专注地让自己养精蓄锐。
这里没有给他留出显露不安的空间,室内看似寂静,实际上边角正守着拢袖站立的寺人,存在感极低,像人形摄像头。
门外也有值班的卫卒在用眼神唠嗑。
主座侧边不远还另有一小案,坐着位不知道是什么官职的青年,看上去是旁听的记录者,正在悄无声息吃案上的零嘴,没让咀嚼的声音打破安宁。
范荣对面则坐着一路帮他打掩护,最后被寺人劝着留下的秋仲。
秋仲现在比范荣还要烦躁得多。引荐的中间人出现在现场,届时要担任聊天中的润滑剂,这很正常,但他不想待在这里。
可他又鬼使神差地跟在寺人身后沉默入座。
等秋仲想要出言告辞,好像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像被钉坐在原地,看着案上摆放的小食,出神。
时间缓慢走过,即便是在白天,灯中也摇曳着火苗。室内的自然光条件其实不太好,要靠灯火让空间更明亮些。
等待在最后一位重要角色赶到时停止。
赵昌走进来,看到那陌生的脸,笑了下,走入自己的座位,道:“好在没有让二位枯坐太久。我早已经在期待这次相见,今天一看果然气宇轩昂,不知道您所的擅长是什么?”
他没给范荣自我介绍加胡乱寒暄客套的机会,直接进入正题。这就是在问:你给我带了什么特别的意见来?
看上去很赶时间。
“我所擅长的事没有什么独特的,只是我有关乎秦国存亡的事情想要向您禀报,在此恳请您暂且屏退左右。”范荣的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突兀的回答不在预料之中,听起来更像是危言耸听。
但赵昌看得出来,这并不是谎言。
可能没那么真,但也算不上假。
他内心在思索。
关乎秦国存亡的事情……难道是发现了祸患的苗头,或者是别的什么,所以来提改革的建议了吗?
是哪里又有不好的预兆了吗?楚?越?商户?豪强?
听一听也无妨。
于是赵昌颔首同意。
这既是因为秋仲的好感刷得足够,也是因为对自己能力的充分信任。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结果,相信自己大脑观察收到的反馈。他尚且没有感受到需要戒备的异样。
这也算是他性格的微妙之处。“希望屏退左右”,由于是无伤大雅的小请求,赵昌现在心情又正好,所以不介意顺从。
如果换一个更独断专行、更叛逆的人,大概会给出“爱说就说,不说就滚”、“我就不同意,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反应。
见到他同意了,室内的几位“隐形人”们没有大喊大叫跳出来说不行,而是遵从他的想法,训练有素地悄然告退。
等到侍从离开,赵昌请教似的,询问:“现在您能否告知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吗?”
“回禀太子,是我在外游历,意外发现一个小物件,它上面带有……”范荣表情不可说,话语也渐渐息声。
充满遐想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是怕被看出不对。
不如故弄玄虚,当谜语人。
这样对方就能自己脑补出想要的答案,自己脑补就不会生出更多戒心了。
赵昌:哇哦,是那种刻着人造谶语一样的东西吗?
就是那个那个~
“嗯……拿来我看看。”赵昌沉思着。
他在想:
它与这个范荣有多少关联?具体有多大的可能性是“意外发现”?要不要把他扣押,顺藤摸瓜?直到找出背后的主使者,把他们连锅端。
是投诚吗?既然事先希望让外人离开,那就是不想把事情宣扬出去,他想要减小影响。嗯,更像是在投诚……
难道是他破坏了谁的计划?抓住他大概也很难找到真的策划人,但是还要再问一问……
在赵昌思索的时候,范荣听到命令,便起身,双手仍在袖中,微微垂首,离开坐席,缓步向前。
脚步轻如蜻蜓点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稳定,恭敬。
秋仲不禁屏住呼吸,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是他的心跳。
“咚。”“咚。”
一步。一步。
鼓血的耳朵从四面八方传来轰鸣。
看着范荣离主座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不要——!”
秋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看范荣要像计划那样拔出藏剑。这周围没有守卫,秦太子甚至没有带着任何武器。
室内只摆放着几案、屏风、铜灯、书卷……
那个人就坐在原地。
没有防备,垂目思考。
倘若范荣拔剑,在猝不及防之下,或许真的能够得手。虽然代价是他们两人也会被外面的侍卫冲进来杀死。
这没什么,自己来这里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但是,如果秦太子死了……
如果秦太子死了……
如果他真的因此而离世……
未来还会像我们交谈的设想那样美好吗……会吗……
金戈铁马,征战不休,彻底混乱的咸阳,四处烽烟再起,六国叛军接连不断,让天下再次被拖入深渊。
那是我想要的未来吗……
……那是吗?
——“您的远见卓识让我叹服。”“您真是位很好的人。”“您的内心就像阴影中开出的向阳花朵,灿烂地吸引着我的视线。”
——“你的祖宅在一位名叫韦的士人手中,我正在联系他,过段时间能够交到你手上。”“因为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您有着自己的原则,并用困境打磨自身,从过去中挣脱、走出。我很庆幸你在坚持,我也很庆幸现在遇到了你。”
此……非我所愿。
让天下陷入战乱,非我所愿。 背叛我的出身,非我所愿。
害你丧命于此,非我所愿。
我不想让更多人流离失所……我不想背叛我的国家、我的祖国……我不想杀你、伤你……
一切种种。
皆非我愿。
在想法清晰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秋仲骤然起身,疾步向前。
他不同寻常的反应惊醒的不止有赵昌,还有范荣。
范荣震惊不可置信,但俨然意识到问题。
出声阻拦,这不是队友。
是敌人。
范荣一改刚才那恭敬无害的步伐,突然大跨步,猛地拔出袖间的短剑。
“噗呲”一声,是刃尖刺入血肉的声音。
鲜红的液体晕染。
“不要……杀他……”秋仲紧紧抓住范荣的一只胳膊,艰难地嘴唇张合,吐出颤抖的气声。
他不能死。
他不能死……
“你疯了!”范荣眼看良机被挡下,甚至是完全错失,出现了与设想完全不同的走向,目眦欲裂。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好不容易送上门来的机会,就这样被你彻底破坏了!
范荣下手毫不留情。
他即刻从秋仲的上腹抽出短刃,利落愤恨割喉,“碰”地将人一把推开。
赵昌听到提示,也惊起愕然,斜角退后两步,看着前面不远处阻拦的身影。
你在干什么?他想杀我?
你向我推荐他,带他进来,为什么现在又拦住他?
你是刺客?
你是为了什么才来接近我的?
短短一瞬,赵昌脑中膨胀炸开的想法多到他难以抓住丝毫。
事情发生得太快。
“咚”的,秋仲仰身坠倒在地,似乎想要伸手捂住涌血的脖颈与腹部,好像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受伤。
逐渐空泛的眼神仿佛没有纳入实物,又仿佛向上,聚焦在友人身上。
他想说话,但根本说不出话。总是带笑的眼睛看不出笑意了,全然是复杂悲伤的感情。
喷溅的血到处都是,眼前是一片红色,还在不断地流淌着。
赵昌不知为何视线扫过他,将秋仲最后的涣散生机收入眼底。
危机时刻,他被动拔高到极限的分辨能力瞬间就解析出那人想要传达的答案。
“我后悔了”?“你快走”?“对不起”?
……你这样看着我,是想对我说什么呢?是那些吗?
能够提问的人无法去提问,想要回答的人也无法再回答。
赵昌已经无心思索,他游离的思绪够多了。
从秋仲出声的那一刹那,他像是瞬间分出来两个自己,一个在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一个剥离在外高高在上审视全局。
生路在哪?生路在哪?
一阻一杀,留出的时间几乎只够让赵昌起身,并后退两步。
范荣利落解决障碍。
但他已然失去袭击的先手命中优势。
这种时候没法再考虑隐藏了,他大跨步,跨过横倒在地的秋仲,向着几步以内的主目标冲刺。
被提醒又如何,你没有兵器,还能跑得了不成?
漆案静置,灯火摇曳。
赵昌刚才斜退的两步恰好让他退到了——身后一盏宫灯的平行线。
他没有慌乱地逃窜。
而是在看着秋仲倒下的时候,留在原地调整发力的姿势。
这灯是一只回头梳理羽毛的铜制鹤鸟,安静祥和。金色的片羽,修长的肢体,眼珠镶嵌着温润的玉石。
正见短剑对着自己袭来,赵昌伸臂抓住鹤腿,把灯拔起,将它当作长剑,抑或是短戟、大锤。
下盘稳扎,传力由腰至臂,肌肉绷紧。
瞄准头颅,挥灯猛然一劈。
要打就打致命处。
“咚!”
鹤身从立地到凌空,被抡了那半圈,结结实实砸到了范荣头上。
范荣只觉眼前一晃,不知是疼的,还是被溅出的灯油烫的,脸色扭曲,差一点就能碰到人,硬是先被那长腿鹤灯砸倒在地。
宗室工匠的手艺兼具美观与实用,铜灯的质量硬度,当然也是按最顶尖的要求打造。
没带佩剑又如何,难不成身边还没有可用的东西吗?
范荣突然受击摔倒,他手中的短刃却还死死抓着,没有放手,脑中嗡嗡地响,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脚一阵不协调,又跌倒,只想着一个念头。
该死的,你做事这么灵活干什么?
赵昌没有手软的意思,向前进步,身体紧绷,继续用灯对着倒地的范荣狠狠砸下,专冲着脑袋去。
“咚。”
一下。
“咚。”
再一下。
确定范荣彻底失去意识,面目模糊,血迹斑驳。赵昌把灯扔下,鹤滚在原地晃一晃。他走近两步,弯腰,双脚一前一后屈膝半蹲,伸手夺走范荣手中的短剑。
直截刺入胸膛,剑刃锋利,“噗”地捅入心脏。
顺手一扭,将心搅烂。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
外面的卫卒听到里面先是一句高声阻止,便发觉诡异,还没想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又听见传来打砸的声音。他们本能地认为有问题,即便没有得到呼喊允许,焦急两息,决定直接冲进来。
“公子!”
“……我没事。”赵昌脸色沉沉,像冻住的寒霜,直起身,有些感知不到外界。
好像他这时才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似的。
地上躺着两人,四处是猩红的血液,一滴滴从手中的短剑上落下。
他指尖微松。剑身坠落,与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又溅起几滴血珠。
关乎秦国存亡的事情……居然是想要我的命啊。哈哈,确实没有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