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一击仗剑至天涯

第1137章 国情(3)

“卿家太操劳了。”

西苑,玉熙宫。

看着面露疲态,鬓角已生白发的毕自严,坐于龙椅上的朱由校,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对大明进行一次自上而下,由下至上的新政改革,哪怕现有的一系列新政,皆在过去这些年,于各地推动试行了,并且还总结了一定经验,完善了对应制度,可将它们齐头并进的在多地全面铺开,这背后产生的阻力与掣肘有多大,朱由校是心知肚明的。

历朝历代的史料已经说明了一点。

但凡有改革的迹象出现,一批接一批的既得利益群体,必然会想方设法的阻挠新政的推行。

无他。

牵扯到了利益。

一个利,道尽了一切。

御极登基这些年,大明上下是怎样的状况,没有谁能比朱由校更清楚了,而作为朱由校钦定的大明财相,毕自严的肩上背负了太多。

朱由校知道扩大新政施行会很难,但却没有让他料想到如此难,毕自严比之先前,可老太多了。

“陛下无需忧心臣。”

在朱由校的注视下,毕自严抬手作揖,语气却很十足道:“臣忝为内阁大学士,兼领户部尚书,作为大明之臣,今下社稷遇到此等困境,臣所做皆为份内之事!!”

“好一句份内之事啊。”

朱由校听后,轻叹一声道:“只是在今下的大明,不管是中枢,亦或是地方,不知有多少人,早已把这些全给忘了。”

“在他们的眼里,既已跻身仕途,那就要把官做到极致才行。”

“在这些人的内心深处,早就没了为国为民的理念抱负,他们把做官当成是生意,当成是享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大明也不至于会这般!!”

毕自严沉默不言。

如果说是先前的话,对于天子的这番论调,毕自严或许还有别的说法,但如今啊,毕自严很认同这一论调。

很多事,在没有暴露出来前,是无法看透的。

毕竟治国不比其他,不可能时时刻刻的监察到,有很多事情啊,都是到了暴露的时候,才知曾经发生过什么。

“不聊这些了,卿家坐下奏对吧。”

朱由校摆摆手说道,随即对毕自严伸手示意,“朕这次召卿家过来,就是想问问户部现有所行新政诸策,需要到何时能扎根下去?”

“陛下,具体的时限,臣也不能轻易讲出。”

坐到锦凳上的毕自严,微微低首道:“如果仅限于北直隶、辽东、山东、河南、山西几地的话,臣觉得最迟到天启七年底,就能在各地扎根运转起来。”

“不过在这前后,只怕在地方会有不少官吏需要更迭,而在此态势下,将上述各地施行的新政诸策继续扩大,臣觉得长江以北诸地施行起来,不晚于天启八年底,就能初见成效了。”

“至于别的,臣也无法说太多。”

“而基于上述种种,这对中枢的压力还是不小的,在各地施行新政的官吏役,还有需要增补的官位,这些都必须要考虑好怎样解决。”

“人这方面,卿家无需担心。”

朱由校听后,撩撩袍袖道:“以少府为首的有司,在过去储备有不少官吏役,真要出现缺额,只管从其中抽调即可。”

果然。

毕自严听到这里,心底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说实话,在各项新政施行阶段,从各地汇总所掌握的情况,毕自严对于少府等有司官吏役,那还是很欣赏的。

最起码他们做起事来,不会推三阻四的,只要是明确下来的事,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理解消化,然后以明确的方式推动落实下来。

这不像如今的大明官场上下,有不少是看着做了很多事,实则到头来什么都没做,而这也是中枢一直在解决的。

“不过陛下,臣还有一个担心。”

毕自严收敛心神,对天子讲出心中所忧。

“卿家担心的,是地方的骚动,无法被有效震慑吧?”朱由校一眼就瞧出毕自严想说什么了。

是。

现阶段施行新政的北方诸省,看起来还算是趋于安稳的,虽说有些地方出现了骚乱,甚至是反抗,但在这些地方的治下,有不少群体不敢轻易地与中枢撕破脸,与官府撕破脸。

“这正是臣所忧。”

毕自严不假思索道:“其实就今下的形势来看,想要彻底压住这股风潮,最好的办法就是中枢有拿得出手的震慑手段。”

“漠南的仗,朕觉得快分出眉目了。”

朱由校向前探探身,“虎墩兔憨被熊廷弼率部击败,这消息传回京城后,朕便命有司张布天下了。”

“也恰恰是这样,才使得有些事儿没有发生。”

“不过卿家的担忧也不无道理,现在有些风头是被压着,但是还不够,毕竟整个漠南会战还没有结束。”

“如果说与蒙鞑并驾齐驱的建虏,能够被我朝派出的精兵悍将重创了,打服了,那么产生的影响就不一样了。”

毕自严生出感慨与唏嘘。

这就是他想说的。

短暂的压制不叫压制,就今下的天下大势来看,如果朝廷不能在漠南或东南两地,将一处动荡给结束了,而且是以绝对碾压之势结束了,那么在地方的不少群体,势必会在观望后做出抉择。

这会带来什么。

又会产生什么。

毕自严不敢深想下去。

而就毕自严所掌握的情况,东南的动乱想要结束,一时半会儿是不现实的,毕竟卢象升、魏忠贤他们在东南那边,根本就不是单纯的镇压奴变那样简单,这不止他看出来了,很多人也看出来了。

所以毕自严唯一能寄托的就是漠南会战了。

而且毕自严这样想,除了上述种种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国库这边快支撑不住了。

两线作战本就是大忌,更别提在此基础上,西北局势还不是很安稳,也幸好有孙传庭他们在西北,否则毕自严根本不敢去想象,一旦大明面对三线作战的局面,那将会是何其艰险的存在。

更别提动荡不断下,大明中枢与地方还要推动改革,尽管有战时机制约束与制衡吧,可有些时候人心是复杂的啊。

毕自严不敢去想,如果战事僵持下去,亦或战事对大明不利,这对整个天下,将会带来多大的震动。

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即便在北方诸省施行的新政再好,那也难以压制住某些浮动的人心了。

“朕想好了。”

在毕自严思虑之际,朱由校伸手道:“朕有意将国税、榷关、盐法三总署,划归到内阁治下去。”

“!!!”

毕自严闻言一惊,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今在中枢这边,有十大总署,而这十大总署,是独立于内阁等有司之外的,直接归天子管控。

之所以会有此等别扭的局面,是因为朱由校不希望外朝的有些争斗,牵扯到他特设的这些有司,如此他所推动的改革就会受到极大阻力。

“陛下,臣适才讲那些,绝没有想要这些的意思。”在朱由校的注视下,毕自严忍着惊意,起身解释道。

“朕知道,卿家坐吧。”

朱由校见状,伸手示意道:“这也是朕召卿家来的原因之一,这些总署啊,其实有部分职权是重叠的,在过去还好些,不会有太大牵扯,但随着新政改革的推行,这势必会出现不少问题。”

听到天子所讲,毕自严微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一些。

事实上就是这样的。

“这只是个开始。”

朱由校继续道:“随着户部所主导的新政开革,逐步在地方全面铺开,朕会将更多的有司,划归到内阁这边。”

“这个节奏或许会很快,或许会很慢,前提是要看新政推行的怎样了。”

“而等到大部分特设的有司,都划拨到内阁之下后,朕会从中枢层面进行一次职权上的调整与完善。”

“朕现在说这些,是先跟卿家通通气,以此好叫卿家心中有数,而到了必要的时候,朕会有意叫卿家主导这一切的。”

毕自严心底生出惊意。

这同样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果按着天子这样讲,那将会有一部分有司被合并,甚至是裁撤,而这对于整个大明而言,必然将会是一场震动啊。

而毕自严所不知晓的,这件事,朱由校在很早的时候就想好了,而一旦这件事情开启,那就代表毕自严成为内阁首辅了。

而这是毕自严成为内阁首辅后,所要去做的第一件事!!

到时牵扯到的就不止是中枢了,更会牵扯到地方,今下这一时期的大明内阁要做的,是将过去的积弊与毒瘤解决一部分,以叫大明以新面貌屹立起来,而等到毕自严成为内阁首辅,那就要在开始向上攀升的趋势下,去对大明进行较深的改革。

等到毕自严连任内阁首辅,大明要实现一个目标,即在全面革除旧弊下,支撑起大明大规模对外扩张,在这一时期下,会有一批文武到各地去历练,以在毕自严任期快结束后,坐拥足以震慑所有的功绩,调任一批进到中枢中来。

而到那个时候啊,大明内阁首辅将会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孙传庭,一个是洪承畴,不过谁能先一步接任,就要看谁做的成绩好了。

而洪承畴能入选的前提,就是要看这次对虏之战,他能否为大明镇压建虏之叛,如果不能,那他此生将没有可能入主内阁了。

如果能的话,那孙洪二人,会一人担任一届内阁首辅,等到他俩任期结束了,卢象升就能接任内阁首辅,以辅佐朱由校进一步使大明扩张下去,直到大明本土与海外的秩序与体系得到巩固!!

现阶段的朱由校啊,对于人才根本就不发愁,因为处在这一时期下,大明能够驱使的人才实在太多了,这多到朱由校都有些用不过来了,可另一方面来讲,如果不把这些人才全都用起来,激发出他们的潜力,以为大明夯筑坚实的基础与底蕴,那朱由校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所以对外扩张是必然趋势。

毕自严走了,带着朱由校赐予的不少赏赐,离开了玉熙宫,对于朱由校而言,毕自严的身体健康,是他必须要重视的。

朱由校可不希望在新旧交替的特殊时期,毕自严病倒了,真要出现这种事,这不止是对他最大的损失,更是对大明最大的损失。

当毕自严回到内阁时,他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到今下,漠南那边该有消息传回京了啊。”

一副舆图前,群辅王在晋眉头紧皱道:“熊蛮子都把虎墩兔憨俘虏了,与大明作对的漠南蒙鞑,全都给收拾了。”

“到了建虏这边,过去这么久的时间,不可能一点成效都没有啊,建虏是强,可也仅比虎墩兔憨强一些而已,跟我大明比起来,那还是差距很大的啊。”

“的确。”

群辅袁可立紧随其后道:“按理说,洪承畴跟建虏交手的时间不算短,跟黄台吉这等货色对战,不可能一点优势都不占啊。”

“现在急是没有用的。”

朱燮元听后,上前道:“毕竟前线的情况怎样,是我等说不准的,眼下我等所能做的事情就是耐心等待。”

“道理是这个道理……”

王在晋听后准备说些什么,可当看到毕自严来了,下意识改口道:“毕阁老来了,户部那边……”

“诸位继续。”

毕自严见状,笑着伸手道:“其实聊一聊前线的仗,对内阁而言是有好处的。”

“不说这些了。”

一直沉默的孙承宗听后,摆摆手道:“朱阁老所言,本阁是认可的,我等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到前线,这样会给前线造成压力,内阁所要承受的,还需我等勠力同心才行。”

听到这话,站着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再说别的。

毕自严如何不知道,他这些同僚之所以聊起前线的仗,多半是因为今下内阁所承受的压力,可有些事是急不得的,急了,就有可能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