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一击仗剑至天涯

第1159章 分水岭(8)

内帑增发高利长期债券,到底还是明确下来了,这部分债券分派到顺天府、北直隶、直隶天津府、辽东、山东、河南、山西等地便在最短的时间被抢购一空,对于这样的现象,朱由校一点都不奇怪。

这得益于内帑、户部、少府、宗人府等对外颁售的有司长期保有的良好信誉,不管处在什么境遇下都到期对付本金,如此在大明民间对于债券,往往就会形成这是一项稳定、必赚的买卖,所以只要有债券颁售,别管是什么性质的债券,都会有一批批群体拿着真金白银去抢购。

毕竟颁售的各类债券以土地、产业为锚定物,即便是到期不能兑付本金,还能持债券凭证换取土地、产业等。

于是在这抢购债券的群体中,其实是存有一批别到期兑付本金的群体,这样他们就能得到土地或产业了。

而一批批颁售的债券,每次都能在极短的时间抢购一空,朱由校知道这与大明各地动荡有直接关系,人在局势动荡下,本能的就会选择趋利避害,以此来尽可能避免自身损失。

之所以会出现抢购债券的风潮,这也与从天启元年始,大明中枢对外镇压建虏叛乱、蒙鞑侵袭,对内镇压白莲叛乱、土司叛乱……这一系列对内对外的战事是密不可分的,而漠南会战的大捷则将其推向了高潮。

也是这一系列的因素下,才导致了今下的境遇,但也恰恰是这样,朱由校也在心中笃定了一点。

即渡过改革前期困境后,大明能够颁售债券的有司要约束起来,除了内帑与户部外,别的都不能再颁售债券了。

现在朱由校能掌控住这些,确保增发出的债券规模,是在中枢的承受范围之内的,但这并不代表后世在没有任何约束下,就会把这一切给控制好,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所处的时期是一个大变革时期,是一个抢夺秩序定义权时期,即便是增发的多了,那也是能有办法给转移掉的。

可一旦处在一个相对安稳的时期,一旦增发债券规模过大的话,势必会陷入到无休止的战争开启与操控下,可这就是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就会伤害到自己,所以朱由校必须要解决好这些事情。

“陛下,以内帑的名义,对外增发颁售如此多债券,这恐对中枢会有一定隐患啊。”毕自严言语间带有疲惫,向朱由校作揖行礼道。

“是,这部分债券的兑付,是由内帑全额兜底的,臣也知道这部分债券所获,将用于军改之中,以此来整饬我朝军队。”

“但是陛下想过没有,截止到今下啊,我朝以内帑、少府、户部、宗人府、水利总署等有司对外颁售的各类债券,规模是极为庞大的,且在今后的三到五年间,会出现一个集中兑付的趋势。”

“臣粗略的算过一笔账,将内帑颁售的这批债券囊括进来,到天启十一年时,各年期的各类债券,总额会达惊人的一千七百万,这还仅是本金,各年期的各类债券实兑利息,臣还没有算进来。”

真是够难为毕自严的了。

坐在宝座上的朱由校,看着毕自严的鬓角泛白,言语间那带有的疲惫,这心里生出了唏嘘与感慨。

对外颁售的各类债券,别管是哪个有司,都要汇总一份交到毕自严这位大明财相手里,以此叫毕自严知晓债券规模与状况。

这是朱由校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违背,谁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别管是谁,撤职查办都是轻的。

朱由校需要有一位真正懂财政的人,来时不时地提醒自已,以确保大明中枢财政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些决断,就出现不可控的因素。

“毕卿的担忧,朕知道。”

朱由校收敛心神,伸手对毕自严道:“毕卿坐吧,咱们君臣间无需这样,朕可以向毕卿保证一点,今后再增发债券的话,会先与毕卿商榷后再定,如何?”

毕自严暗松口气。

这是他想听到的。

其实对外颁售各类债券,毕自严的内心并不反感,也不厌恶,因为经过这些年的债券运转,毕自严看到债券有利的一面。

以中枢颁售债券,来取缔那些有损中枢,有损地方的摊派加征,这对社稷而言是极其有利的。

至少底层的负担不会加重。

而债券呢,是对特定群体颁售的。

这部分特定群体,他们名下有着一定规模的金银,甚至有一部分是长期窖藏的,以一种形式吸引与刺激这些金银重见天日,这对中枢及地方是极其有利的。

别的不说。

单单是这些年下来,所吸引与刺激的窖藏金银,通过实兑新币而收缴的铸币税,就让中枢得到了稳定财源获益。

“朕已给有司强调了,这批颁售的债券,新得的那部分铸币税,会移交给户部接管。”朱由校撩撩袍袖,看向毕自严继续道。

“其实毕卿也能猜到朕是怎样想的,之所以持续对外颁售各类债券,还以高息来吸引与刺激一些群体,最重要的一点,是加快新币的流通与落实。”

“尤其是东南那边局势起伏不停,朕想尽快在长江以北的广袤之地,全面促成新币的流通。”

“陛下的心情臣能理解,但凡事都是有迹可循的,不是操之过急就能解决的。”毕自严听后,微微低首道。

“尤其是今下的大明,由内阁明确一系列新政新规,这本就使中枢与地方的关系极其微妙。”

“而在此等大势下,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在浙江试行了,臣知道这是利国利民的惠政。”

“但这也牵扯到太多的既得利益群体,臣太清楚这些人的利益受损,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对于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臣没有向陛下规谏过,因为臣知道,大明想要真正复兴起来,这步路是必须要走的,可陛下也要兼顾到整体形势……”

在中枢待的时间久了,毕自严对自家天子的脾性是了解的,是,今上在一些方面,跟神宗显皇帝比较像,比如不爱上朝……但毕自严却也知道一点,今上是心忧社稷,心念万民的好皇帝。

哪怕今上乾纲独断,动辄就掀起大案,命有司逮捕与处决大批群体,可在毕自严看来,这些群体全都该抓该杀。

也正是这样,对于今上的决断,很多时候毕自严是理解的,是毫无保留的去执行落实的,哪怕这会让自己身陷旋涡下,但毕自严从没有在意过这些,因为他真的在实现自己先前的抱负与追求。

累一点。

苦一点。

不被人理解。

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毕自严这样,也不代表对今上的所有决断,就是理解的,也有一些在毕自严看来是太偏激的。

‘不操之过急怎么办啊,唉,接下来的大明会面临什么?持续不断地自然灾害,甚至有些地方将长期出现旱灾、水灾。’

朱由校听到这里,心里不由轻叹起来,‘朕又如何不知这一切操之过急啊,但是不这样做怎么办?’

‘今后的形势是这样的,不集中的去做一些事,将一些矛盾也跟着集中起来,继而以抢出来的时间,使大明根基更浑厚一些,今后该如何用战争来转移矛盾啊?’

朱由校的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讲讲,却不能讲出来对毕自严说。

朱由校已经习惯自己的决策与想法不被人理解了。

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是一个接一个的组合拳,将新政改革、灾情爆发、矛盾集中、对外转移等结合起来,也就是说在一个周期下,当大明治下的情况出现大风波,那就会将对外发起战争,以此来转移矛盾和震慑内部,从而以斩获的战争获益,还有较好的风气氛围,以此再掀起新一轮改革势潮。

在这一轮轮改革势潮下,朱由校需要解决对应的积弊与毒瘤,以此叫大明以饱满状态不断向前。

这种模式要到什么时候结束呢?

朱由校给自己的预期,是将秋叶海棠实现的基础上,还将中南、南洋、朝鲜、东倭等广袤之地,初步实控到大明手里,为今后纳进大明本土蓄势。

实现了这一步,朱由校就要改变方式了。

不能再以过去那种模式推动变革了。

只是这些想法与战略啊,朱由校现在还不能讲出来,因为太惊世骇俗了,这会对大明造成极大冲击的。

“卿家的谏言,朕听进去了。”

想到这些的朱由校,看向毕自严说道:“朕今后会注意到的。”

唉……

毕自严一听这话,就知天子没有听进去。

尽管知道这些,但毕自严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在毕自严的内心深处,不理解天子为何有如此紧迫的心态,是,在东南那边是有动荡,可大明不止有东南啊,讲一句不好听的话,即便整个东南全都乱了,大明中枢还是能掌控一切的。

毕竟现在的大明,跟先前已经不一样了。

辽东发展起来了,黑吉两都司开辟了,藩属朝鲜被中枢实控着,漠南和科尔沁在推行盟旗制,北直隶增扩辖地了……

仅是这些,就叫大明不一样了。

更别提在海事方面,在其他方面,大明也都有不小的改变,这使得中枢在很多时候,并非是处在一个被动境遇下的。

哪怕截止到当下,中枢依旧是高开支,但中枢财政的征收也比先前厉害太多了。

“还有一件事。”

在毕自严思虑之际,朱由校伸手道:“针对于中枢所辖总署,不管是已移交内阁管辖的总署,还是仍在御前的总署,在关于委派直属厅的变革一事上,朕希望卿家能够多兼顾一些。”

“御前有不少事宜,是需要朕来亲抓的。”

“可牵扯到各总署直属厅要推行的事宜,也是牵扯到国计民生的大事,朕不希望这种势潮被打断。”

“臣遵旨!”

毕自严听后,立时起身作揖道。

尽管毕自严手里有大量的事要做,但牵扯到财政方面的事宜,尤其是朱由校所开辟的新改革,只

要朱由校将其明确交由毕自严改革,那他就不会推诿。

其实在很多时候,朱由校就是开拓者,决策者,而毕自严所扮演的就是执行者,守护者,他们君臣间的默契很高。

这也是为什么,在朱由校的内心深处,早就将毕自严定为内阁首辅的原因,且还是要连任两届内阁首辅!!

这份殊荣,在别人身上可没有看到,至少现在是这样。

按着朱由校所想,今后大明为官的,不管是在中枢,亦或是在地方,到一定年龄就必须致仕,这是肯定要明确推行的。

而与之相对的,是跻身仕途的年龄,也要有对应的明确。

前者是,别七老八十了,明明都精力不济了,还占着位置,这对中枢及地方,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后者是,别四五十岁了,才堪堪跻身进仕途之中,这样的心态,这样的年龄,又能为社稷做什么?

或许在这两者间,的确会有极少数群体有闪光点,有出类拔萃的表现,但是朱由校不能拿这种小概率时间,去破坏整个政治风气啊。

想要遏制住党争,就必须将一些东西落实到位才行。

在原有时间线上,同样是天启朝,为什么在初期的党争会如此激烈,这与在当时为首辅的方从哲,还有后续进内阁的叶向高,那都是有一定联系的,他们的年龄太大了,以至于他们的态度就跟年轻时不一样了。

但凡在那一时期下,内阁首辅是位年富力强的存在,那就不会让一些事态持续恶化,哪怕东林党确有从龙之功,但也不至于说会那样的激进。

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朱由校,不希望他所经历的这些,在今后再度上演,内耗,是最损害国朝核心利益,统治根基的存在,这种现象,如果朱由校不能将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那他这皇帝就算是白做了,因为这样一来,他所主张的改革,在他离开时会被一点点动摇与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