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月影当空,夜色渐深。


    分明是盛夏,却升起淡淡寒意。


    谢瑶拢一拢披帛,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带来一丝暖意。


    崔昭与自己仅仅是打过照面,便能称作一对璧人?


    二人甚至连对话都不曾有过,何来的天造地设之说?


    太子的借口找得太粗陋了。


    谢瑶庆幸自己当日不曾与崔昭有过任何交流,更庆幸太子因此说话有错漏:他不曾说她和崔昭情投意合,这就成了。


    皇后向来疼爱自己,谢瑶相信,只要自己开口推却这桩婚事,皇后一定会答应。


    这样想着,谢瑶便把恳切的目光投向皇后,面上带着急迫的神色。


    周皇后触到谢瑶的眼神,飞快地转向皇帝:“皇上,说起来,这事也算是我嘱托太子办的,是我想着谢瑶年岁渐长,我们终归要对奉恩侯夫妇有个交代,命太子留心……谁知道天降姻缘,您说,是不是?”


    不,不,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谢瑶拼命地在心里叫喊。


    她急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皇后一向对她细致体贴,怎么在紧要关头会错了她的意?


    谢瑶还没来得及开口,皇帝就哈哈笑了起来:“没错,没错!今天灯花爆了又爆,原来喜事应在这里了!”


    说罢,皇帝将谢瑶和崔昭来回打量,连连点头:“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你们大伙儿说是不是?”


    沈贵妃第一个开口:“是,皇上说的是,郡主和状元郎真是佳偶天成呐!”


    方才景春公主对崔昭的热切,沈贵妃看得清楚,此时骤然有个机会把崔昭这大麻烦从女儿眼里弄走,沈贵妃怎么会不高兴。


    位份最尊贵的三人都开口了,其余人自然跟着附和。


    一片恭维声响起,什么金玉良缘、珠联璧合,更有人说,这是前世就定下的姻缘。


    谢瑶木木地听了半晌,心里愈发沉闷,却还是被这句给逗得苦笑起来。


    可不就是前世就定下的姻缘。


    笑归笑,她却实在是发愁,眼见着这桩婚事势在必行,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前世蹉跎半辈子还是其次,最终被崔昭和方萝联手背叛,叫她再不愿和崔昭沾上任何瓜葛。


    她苦心筹谋,好容易做了六尚女官,本该在内宫尽忠职守到二十五岁,谁知太子给她赐个郡主的封诰,立刻将婚事变得顺其自然起来。


    皇帝不在意小女儿心思,谢瑶从没有妄图去皇帝面前恳求过。


    她所指望的,一直是皇后。


    眼见着殿中喜气愈盛,谢瑶愈发地恳切看向周皇后,希望她回头看一看自己的表情,知道自己并不是想要许婚的意思。


    谁知周皇后与沈贵妃频频颔首低语,明明眼神擦过谢瑶好几次了,却还是不曾停留。


    谢瑶愣怔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周皇后也是有意将自己许给崔昭的。


    为什么?为什么?


    谢瑶不明白。


    她并非不懂得贵族联姻的道理。


    高门贵女的命运,从来不是随心所欲四个字,谢瑶不曾妄想过周皇后会给她许一个十全十美的夫婿,也不会用什么虚无的前世之说去打动皇后。


    谢瑶只是不明白,崔昭不过是一个出身平平的年轻状元郎,何以值得周皇后以一个贵女相许,周皇后不怕浪费一颗棋子吗?


    更不必说,谢瑶的拒绝都写在了脸上,周皇后难道一点也不顾念谢瑶的心意吗?


    前世里,崔昭最终入阁封相,可是当下,他并不是高贵的阁臣啊。


    为人母者,大凡还是像沈贵妃那样,替女儿筹谋、为女儿忧虑,见女儿看上一个不合适的人,拼命阻拦才是。


    谢瑶忽然想起前世里的事来。


    她对崔昭一见钟情,去求皇后赐婚,周皇后沉默良久后答应了,还求皇帝给她赐了郡主的位份。


    那时周皇后的沉默,谢瑶一直以为是无声的劝告,现在想来,是不是别的意思?


    会不会,周皇后是有意将谢瑶许配给崔昭,以为谢瑶的主动恳求是顾全大局、乖巧懂事,这才赏了她郡主的位份?


    谢瑶心头好似被重锤击打,震得她头晕目眩。


    前世里被方萝和崔昭背叛的痛楚,又一次袭来。


    这些人,皇帝、皇后、太子,个个都将谢瑶视作亲人,可是关键时刻,却只把她视作一颗可以随意摆放的棋子!


    甚至,还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不配用来拉拢什么三公九卿,只配拉拢一个出身平常的人。


    崔昭虽好,可是论起身份,与谢瑶实在是不相配。为这,谢瑶前世吃了许多讥讽,那时的她颇有些甘之如饴,这世却再没法子做到。


    谢瑶用力捏着拳头,浑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奔腾。


    身边有细微响动,谢瑶这才想起阳平公主还坐在身边。


    因着对帝后的失望,谢瑶也对阳平公主也带了一丝愤怒。她在想,亲如姐妹的友情,是否也是她的一厢情愿。


    转头去看,却见阳平公主满脸涨得通红。


    察觉到谢瑶的视线,阳平公主转了过来,面上极为难堪:“我想母后一定是会错意了。”


    谢瑶看出,阳平公主也明白了,这桩婚事不过是算计之中的事。


    可是周皇后是她亲生母亲,阳平公主又怎么好当众说她的不是。


    “瑶瑶,我替你求太子哥哥,求母后、求父皇,请他们收回成命,别把你许给崔昭!”


    阳平公主说着就要站起身,谢瑶伸手,敏捷地拉住了公主。


    有一人比阳平公主更早起身,他的话语在身子站直的一瞬间冲破喧嚣人群:“臣崔昭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不要将余容郡主许配给臣。”


    众目睽睽之下,这俊美高洁的少年状元郎,竟开口拒绝皇帝!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出身平平,所依仗的就是帝王的另眼相看吗?


    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看崔昭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疯子或傻瓜。


    崔昭明白众人的意思,可是,对眼前的局面坐视不理,他做不到。


    那位谢姑娘的拒绝,在脸上摆得明明白白,皇后和太子还是装作看不懂,皇上呢,既没看见也不在意,任由皇后母子把一个小娘子推出来当棋子。


    崔昭可以接受赐婚,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姑娘堕入彀中。


    他崔昭,绝不做强求的事!


    不知怎么,崔昭忽地想起那个古怪的梦。梦中的余容郡主,嫁给他后,再没了快活的日子。


    眼前的那位谢姑娘,英姿飒爽好比山上随风起舞的青竹,一旦失去了鲜活的笑容,就如灵鸟折去翅膀,岂非残忍至极!


    太子阴鸷的眼神投来,崔昭只作不见,直直看向皇帝。


    在一片寂静中,崔昭冷清若泉水的声音,汩汩淌过人心上:“国事为大,家事随安。臣唯愿投身朝廷,以自己的本事闯出一些名堂,从未想着成亲。”


    这话虽然隐晦,众人还是听懂了。


    少年郎的意思是,他不想和什么贵族千金联姻,他想凭自己的本事闯出名堂,他想要自己闯下的那片天,姓崔。


    太子为崔昭的天真好笑,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崔昭不是拒绝谢瑶这个人,就好办。


    太子脸上又挂起和风细雨的笑,看一看皇帝沉默不语,他连忙打岔:“大丈夫不拘小节,若明你不必多心,父皇,您说是不是?”


    皇帝看一眼面带微笑的崔昭,又看一眼惴惴不安的谢瑶,依旧不语。


    景春公主不顾沈贵妃阻拦,霍然起身:“太子哥哥,您瞧,谢瑶和崔昭两人都请父皇收回成命,可见得并不想成亲,这门亲事,不如就此作罢。”


    沈贵妃连忙起身,强按下女儿:“皇上皇后恕罪,是臣妾不曾管教好女儿!”


    景春公主的话,并未投下多少波澜,皇帝似不曾听见,仍旧一动不动地垂眸,不知在想着什么。


    周皇后笑着对沈贵妃摆手:“你有什么罪?景春公主天真可人,本宫很喜欢她。不要拘礼,饮了这杯酒,众位,请啊,一起举杯,都不要拘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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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听了皇后的话,众人一齐举杯欢笑,喧嚣把短暂的寂静给淹没了。


    鼎沸的人声中,太子忽然慌了。


    他知道崔昭惊才绝艳,母后给他传话,说父皇想要栽培崔昭作未来的栋梁之材,他这才想法子用联姻来巩固与崔昭的关系。


    此刻,为什么父皇对婚事忽然沉默起来?


    难道父皇想把崔昭培养成一个孤臣,以后留给旁人?


    太子冷汗涔涔,环顾一圈,最终把视线停在了谢瑶身上。


    谢瑶与阳平公主本是时时刻刻都要凑在一起说话的,这时两人坐得板板正正,谁也不看谁,各自垂眸看着眼前的金樽。


    太子端起金樽走到阳平公主身边,手扶在阳平公主肩上,却对着谢瑶开口了:“瑶瑶,本宫也是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做哥哥的,自然希望妹妹过得好。崔昭是个万里挑一的儿郎,我把你许配给他,全是为了你好。”


    因着生来就是储君,太子自来不知亲切是何物,这时把话说得平易近人,听起来就格外恳切。


    谢瑶起身,恭敬地垂手站着,却不开口说话。


    阳平公主忍耐不得,跳了起来,用力拂开太子的手:“大哥!崔昭千好万好是没错,只有一条,瑶瑶不喜欢!若是强行许婚,以后成了一对怨偶,叫瑶瑶怎么过得开心?”


    太子对阳平公主的话只不过一笑,仿佛她说的都是孩子话。


    阳平公主更加怒火中烧:“大哥,你这样做,如何对得起为国尽忠的奉恩侯夫妇?人家的女儿给我们曹家人养大,就是用来牺牲的吗?”


    “曹琇!”太子眼底涌起风雷之色,“你就是这样跟大哥说话的吗?”


    谢瑶惊呆了,她没想到,阳平公主肯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眼看着阳平公主还要开口,谢瑶连忙用力拉她一把,又对太子屈膝行礼:“殿下,于臣女来说,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还请容臣女回去思量妥当,再对太子殿下回话。”


    “不必回去思量了!”太子脸上没了往日亲切的笑容,更涌出一股怒火。谢瑶用的是缓兵之计,他岂能看不出。


    看着太子的阴鸷神情,谢瑶不禁猜想,这是否就是百官畏惧的太子的面目。


    然而太子终究心思深沉,不过一瞬就又和蔼起来:“本宫今日当众替你们请皇命赐婚,父皇已经准了,也并不曾有收回成命的话,若还想着拒婚,那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奉恩侯府。”


    阳平公主不可思议地瞪着太子,仿佛不认识自己这个大哥。她不知道,人怎么可以把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太子装作看不见阳平公主的样子,苦口婆心地劝:“奉恩侯府已经锁闭多年,看在谢瑶懂事的份上,父皇准许母后叫人一年打理一次,以后谢瑶下嫁状元郎,奉恩侯府作为娘家府邸自然要修整得富丽堂皇,可是若是触怒了父皇,奉恩侯府能否保全,就连本宫也说不好。”


    说到最后,太子长长叹一声:“谢瑶,你到底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若是有法子,本宫又岂会不让你事事如意?人生不如意事常□□,你难道真要为了区区一桩婚事违抗皇命?”


    一顶大帽子压了下来,就连阳平公主也瑟缩一下:“大哥,瑶瑶不是这个意思。”


    “你在母后膝下长大,也该看到本宫的洛川和菱溪两位皇妹,你应该懂得,今日之事,实实不是本宫有意坑害你……”


    洛川公主和菱溪公主,两位真正的金枝玉叶,尚且要为了太子的储君之位,平静地接受与贵族联姻,更不必说谢瑶了。


    太子最后这些话倒是不假,他并不是有意针对谢瑶。


    只不过是,在上位者眼中,谢瑶、公主,都是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而已。


    “瑶瑶。”太子的口气愈发亲和,“你若是怕过不好,本宫还可以请母后收你为义女,以公主的身份出降……”


    “太子殿下,您不用再说了,臣女愿嫁崔昭。”谢瑶低着头,木木地看着地上的一块砖。那青砖边缘已有细微裂痕,稍受撞击就要碎成两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