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在回到太宰治身边的第一天晚上,相泽遥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然是熟悉的白色窗帘,一片的空旷。

他坐在窗前,有清凉的风吹过他的面颊,像是某人轻柔的抚摸他的掌心。他似乎是很困,有些睁不开眼。但又清醒着,可以听见远处清脆的鸟鸣。恍惚间有模糊的人影靠近他,小小一只,轻巧的坐到他的身边,翻开一本不知名的小说。

“我们一起……逃走吧。”

相泽遥听见模糊的人影这么说。

于是自己的手被牵住,身体不受控制的跟着那人向前跑。书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他就这样一直一直往前跑着,仿佛永远不会到达尽头。

明明这个人啊,近在咫尺,可相泽遥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好遗憾啊,他想。

但他又不知道有什么可遗憾的。

人类说梦境是五彩斑斓的,有美梦有噩梦。可相泽遥的梦境却好像永远被困在了这一片纯白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是咒灵,还是说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桎梏。

相泽遥感觉有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陌生的。

下雨了吗?

不,不是的。不是雨。

“你在哭吗?”

模糊的人影问,声音缥缈在空气里,像是隔着无尽的光影。

哭?

相泽遥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恍惚间他好像行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每个人都有一张空白的脸。他们麻木的走着,似乎失去了全部灵魂。

“跟着我,不要走丢了。”

那人的声音有些稚嫩,紧紧抓住他的手说道。仿佛一旦松开手,两人就会被人群撞散,再也无法相遇。

于是相泽遥被拉着一直跑,一直跑,跑了好久好久。直到落日西沈,直到月明无星。

冰凉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怎样都无法停止。

他想他应该真的是在哭吧,可是咒灵怎么会哭呢?他明明没什么在乎的东西,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失去。

“喂,别哭了。”牵着他的手的人说,“哭也没有用,伤口一样会疼,伤疤也依然会存在。”

相泽遥摇摇头,眼泪不受控制的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哦。”

“什么意思?”

“因为这是你的梦啊。”那人有些无奈回答,像是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你自己都不记得我是谁,取决于你自己意识的梦境又怎么会知道?”

相泽遥试图靠近对方,看清他的脸。但很可惜,眼泪模糊了视线,怎么也擦不干净。

“好啦,别睡了,已经是早上了。”那人揉了揉他的脑袋。

相泽遥下意识的想要回头去看天上的太阳,于是他看见燃烧的火焰,热烈的吞噬着他们刚刚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在火即将吞噬掉他的时候,相泽遥终于从梦境中醒来。

倒也不是惊醒,他并不觉得那些火能伤害到他。只是最后那一秒,梦境里那个模糊的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别回头,该醒了。”他最后是这么说的。

窗外阳光明媚,大片大片懒洋洋的撒进来,应该是昨天睡觉的时候忘了拉窗帘。相泽遥缓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

这才看见太宰治半坐在床上,撑着下巴看着他发呆。

相泽遥:“……怎么了吗?”

太宰治伸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面颊,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

“你刚刚睡觉的时候一直在流眼泪。”

而且还死死攥着我的手。

不过后面那一句太宰治没有说出口。

相泽遥楞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沈默了很久,太宰治才听到对方有些干涩的声音,“太宰先生,我做了一个梦。我好像梦见那个人了。”

“……他说了什么吗?”太宰治问。

“没有,我看不清他的脸,他什么也不说。”相泽遥说。

“可能他也希望你往前走,不要沈溺在过去。”

“可我现在觉得心脏有点疼。”

“咒灵没有心脏,那是你的错觉。”

“或许是我开始慢慢成为人类了呢?”

“那等你有机会,可以问问当今世上最强的咒术师,到底有没有咒灵成为人类的先例。”

“最强咒术师还是五条悟吗?我的意思是——他还活着吗?”

“当然是他。”太宰治耸肩,“祸害遗千年,他没那么容易死。虽然被封印了一段时间,但两年前就出来了。”

他年幼时期和那只自大张扬鸡掰猫的相处经历并不算愉快,提及对方的时候也说不上尊重。相泽遥也懒得知道五条悟为什么会被封印,毕竟按那家夥那个臭脾气,也怪不得别人想搞他。

但是祸害遗千年什么的……

“你确定不是在形容你自己?”

相泽遥问。 “哼哼,阿遥你这么说我是会伤心的哦。”太宰治从床上爬起来,穿上了一贯的沙色风衣外套。同款的风衣在太宰治的衣柜里还有好几件,不得不说他是真的很喜欢这样的衣服了。

他们一起吃了饭,休息日没事可干。

相泽遥嫌弃的看了看被银发少年的苦无刮破的衣服,洗了澡,换了一件。太宰治刚起床又开始躺在沙发上,捧着完全自杀手册开始晃神。

洗完的头发湿漉漉的,即使擦过了还是会滴水,然后掉落在地上。他光着脚走在地板上,瘦削苍白的脚裸与木质的深色地板形成强烈的反差。在太宰治的指导下相泽遥开始使用吹风机,机器发出声音的一瞬间,他却好像感受到威胁一样直接狠厉的把吹风机砸了出去。

连带着桌上的花瓶一起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这是相泽遥种的“水仙花”,在中岛敦的于心不忍下,小老虎给他把蒜拔了炒菜吃了,然后在原来的位置种上了真正的水仙花。

相泽遥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是看它开花了非常开心,摘下来放进了花瓶。

天真又残忍的咒灵心里很清楚,花不能离开土壤和水,但为了欣赏片刻的美丽,还是默许了它的死去。

而现在已经几乎完全枯萎的花朵躺在地上,和花瓶一样支离破碎。它很快就可以去往最终的归属,曾经美丽的花朵将躺进垃圾堆里。

太宰治觉得可惜。

但太宰治又想,可能不是因为咒灵残忍,只是单纯因为相泽遥根本无法真正的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也许对他来说,死亡之只是没有梦境的长眠,不被打扰也不必醒来。

他无奈的站起来,将吹风机捡起来:“我的错,之前没有教过你。”

相泽遥只是道:“……你的手指被划破了。”

花瓶的碎片划过对方的指尖,有刺眼的血色在冷白色的肌理上绽放,而太宰治好像一无所知,直到被相泽遥提醒才如梦初醒。

“这么迟钝是因为刚刚心不在焉吗?想什么呢。”相泽遥问。

太宰治摇摇头:“没什么。”

于是相泽遥也不再追问。

太宰治浅浅包扎了一下伤口,他的手很好看,修长而骨骼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包扎完后他就开始替相泽遥吹起了头发。

两人并没有交流,只是安静的呼吸。

最后太宰治问:“你的头发好像长了,有空去剪吧。”

而相泽遥的目光安静的落在垃圾桶里的花上,枯萎的白色花瓣上温柔的血色。

“好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