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头发被吹干后,太宰治继续躺回去看书了。

他指尖草草处理的伤口并没有得到细致的再次处理,不出意外的从白色纱布里渗出血色。细长的手指翻过书页,却没能留下指纹。

相泽遥的喉咙感到干涩,他想起被丢弃的水仙花,枯萎的白色花瓣上那抹血。

他感到久违的饥饿。

其实咒灵是不需要吞食人类的躯壳的,他们的食物是人类的恐惧和绝望。但是相泽遥却在第一次看见太宰治的时候就产生了“如果能将这个人慢慢吞噬就好了,让他感知疼痛,最好可以在血液流尽前,让他带着虚假温柔的眼睛印上自己的身影”的想法。

想看他在火焰里燃烧,埋葬在冬日的赞歌里。可是他仔细去凝视对方,却只看见他一瞥一笑中玩弄于鼓掌的真理,对视的瞬间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有多虚妄,就有多戏谑。

漂亮的眼睛,虚假的温柔。

很喜欢,很喜欢。

想占有,又想毁掉。

这算是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可以感知到对方眼中迷茫的痛苦,这是咒灵最喜欢的东西。所以曾经的相泽遥想要对方更痛苦一点,最好被绝望填满。也想要知道这样波澜不惊的人,在濒临死亡时候的呜咽是否会有不同。

但现在他希望太宰治可以活下去。

这不是出于爱或者什么怜悯,他只是不想见证对方的消逝。就像希望折翼的蝴蝶再次飞起来,想握住苍白的流水,从他指尖流过又没有留下痕迹。

他喜欢被太宰治拥抱的感觉,即使对方从来没有主动张开过双臂拥抱他。他的怀抱永远是冷的,靠近的时候可以闻到草药的气息。太宰治并不温暖,也无法被捂热,仿佛天生就需要更多的阳光,不然就会融化成霜雪。

五条悟曾经对他说过,拥抱会让人软弱。那种感觉让人贪恋,以至于会短暂失去判断的能力,愿意为了那一个短暂的片刻而付出漫长的时光。

“阿遥,我们……”太宰治忽然喊他的名字,“我们……”

只是想说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相泽遥疑惑的问,他知道太宰治并不是磨磨蹭蹭的人。

太宰治想说,我们别去找那个人了,他并不值得。分别的那时候你们甚至不是朋友,最大的交集就是曾经一起看过星星,还是一群人一起。

但最后太宰治只是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太宰治微微挑眉。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又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他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相泽遥诚实的回答。

太宰治:“……”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这么问我。”相泽遥又说,“因为这样会让我有一种,其实你也希望我会回来的感觉。”

咒灵没有来时,也没有归处,不期待相遇也不渴望冲锋。但如果知道有个人愿意等待他,那么就有了说“再见”的意义。

太宰治说:“那下次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放烟花吧。夏日祭的焰火非常漂亮的哦。”

“如果不是夏天呢?”

“那还有春天千鸟渊的樱花,秋天的红叶狩,冬天北海道的雪……总归有值得看的东西。”

这个世界值得去看的东西很多,总归有可以一起去的地方。

“那在再次遇见之前,太宰先生要记得好好活着哦。”相泽遥说。

但太宰治只是笑,没有回答。

于是相泽遥固执的看着他,偏要得到一个回答。那双透不出光的黑瞳依然倒映不出他的影子,却异常认真。

“很抱歉,我不能保证。”太宰治看对方应该是不准备放过自己了,最终只能这样说。

“所以你刚刚说的都是假的?”

“不,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在我活着的那一种可能里,我会和你一起去。”

相泽遥张了张嘴,他想问其实你本来就已经做好随时死掉的准备了吧?

但最终没能说出口,也许他并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于是相泽遥换了一种方式问道:“

你怎么看身边的人,怎么看自己?”

“侦探社的大家很重椒汤要。”太宰治说,“mafia的那几个家夥,我也希望他们能够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式活着。”

“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

“我?我自己没什么可以说的。”

“太宰先生。”

“嗯?”

“对自己好一点。”

“嗯。”太宰治答应了他。

相泽遥无法辨别他这句话的真假,只能点点头。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温暖,飞鸟栖息在树梢上,树叶青翠欲滴,有孩童玩乐的声音远远传来。相泽遥想出去走走,晒一会儿太阳,活着躺在草地上发一会儿呆。他回头想让太宰治和他一起出去,只是对方的身影淹没在灿烂的阳光里,有些模糊不清。

“太……”相泽遥刚张开嘴,却恍惚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记忆中火焰里同样模糊不清的人影,飘落的绷带……

太宰治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却在一开始收留了自己。

太宰治是一个极其难以接近的人,却允许自己与他同枕共眠。

……

太宰治曾经说,他们很久之前遇见过。相泽遥一直以为这指的是他年幼时期被相泽遥带回五条家住了一段时间。但……或许不只是这样呢?

[即使重要之人站在眼前,也认不出来]

他莫名想起阿飞说过的话。

相泽遥在太宰治等待他下文的疑惑眼神中走近了,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太宰治的眼角。对方并没有躲开,而是默许了这种行为。

相泽遥捂住他的一只眼睛:“太宰先生,您的眼睛受过伤吗?”

“嗯?”

“我的意思是,你曾经在眼睛上缠过绷带吗?”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太宰治的睫毛颤了颤,扫在他的掌心,有点痒。

太宰治说:“这并不能代表什么,阿遥。”

“为什么要喊我阿遥呢?”相泽遥问,他已经疑惑很久了,这样亲近的称呼,也许别人有可能会对普通的同伴喊,但太宰治绝对不会,他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的人。

“我记得在五条家分开的时候,你说你会很快忘记我。而且就算你没有忘记,我觉得你应该也不屑于和我有这么亲近的称呼。”

毕竟年幼时期的太宰治连交流都不太愿意。

太宰治安静的被他捂着一只眼睛,五秒后他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相泽遥的手。

“你该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