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庙算
“当然不是立刻出兵,圣上此来,就是巡视兵马器械的,以我估算,大约要到秋天”萧思温看着火上的烤羊,悠悠的说。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徐灏:“我意放大广兄回去”
徐灏心里猛地一喜,接着就是观察萧思温,见他眼神中并无戏谑。
“大广兄还在疑我”萧思温哈哈大笑,用手指虚点着徐灏。
笑了一会,接着说:“大广兄恐怕不知,你现在已经天下扬名,你又不肯降我,我留你何用,若是我敢杀你,恐怕第二日早起,就要千夫所指,永世不得翻身了,说不定千百年后,还要被人挫骨扬灰”
徐灏心中更喜,能回家了,能见到知意了。
喜过之后,却连连摇头:“我不能走”
萧思温奇道:“为何?”
“如今大战在即,萧兄既不愿出兵,正合我意”
说着把一根树枝投入火堆,悠悠的说:“民生多艰,百姓何辜,我要与萧兄合作,消弭战祸,善莫大焉”
萧思温真没想到,他能不回家,不由也敬佩起来,抱了抱拳道:“大广兄胸怀天下,弟不如也,请大广兄赐教”
“当今天下局势如何?”徐灏问道。
“正月里,郭威继位,国号大周,就在前几天,河东节度使刘崇也继位,国号汉”萧思温到底是契丹贵族,说起这个,满满的优越感和不屑。
徐灏没想到离开中原几个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他细细思索,努力回忆着历史,可惜他水平有限,五代这段历史又乱七八糟,实在想不起什么有用的信息。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得按照实际情况推断。
他捡起一根一头有火的树枝,熄灭火焰,在地上画了一张析津府和大同府的地图。
“萧兄请看”
萧思温是知道他会画地图的,也不惊讶,低着头看。
“若是南侵,有两条路可供选择,其一,走析津府向南,华北平原一马平川,正好可供发挥骑兵优势,缺点是,此地人烟稠密,城池众多,霸州、雄州、易州、莫州、定州、镇州,这许多城池是打还是不打?若真打起来,恐怕就旷日持久,伤亡惨重,你们全国才多少人?又能出多少兵?又能有多少粮草牛羊?冬天不过了不成?”
徐灏显然是胸有成竹,语速飞快,逻辑清晰,吐字完美。
萧思温蹙着眉头,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大广兄继续说”
“第二条路就是走大同府,借道北汉,从河东突出去,优点是有人带路,有人提供给养,不用有大战,过了沂定盆地,沿汾水行军,一泻而下,只要翻过或者绕过中条山,就是中原腹心,向西可取关中,向东直逼汴梁,毕其功于一役,要是我,就走这里,不过,贵军一向军纪废弛,这一路走来,都是在北汉境内,恐怕不好杀人为乐,这军心士气.......”
说到这里,眼露愤怒,连连摇头。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绕过长城,从陕北破口而入,顺着黄河南下,攻略西北,取道长安,直逼汉中四川,这一路上,没有汉人的重兵集团,兵法中避实击虚,就是这个道理,只要拿下四川,再顺长江而下,就能对中原王朝形成战略包围,关中节度使们首鼠两端,南方诸小国战斗力又极弱,恐怕辽兵没到,就要奉表投降了,到时候中原就真的危险了。
不过这一条路他不能说出来就是了,
萧思温冷汗汩汩而下,心中骇然,前几日收到东京密信,圣上在信中所说,正是这第二条路,这封信阅后既焚,没有任何人看到,没想到被徐灏分析出来了,还条条是道、言之有物、宛如亲见。
“还请大广兄教我”萧思温抱了抱拳,心里后悔刚才说放他回去了,这人太厉害了,不光诗词惊才绝艳,连行军打仗都能逻辑清晰,如此人才,若是中原王朝重用,不亚于十万大军。
忽然体会到,他言语中似乎尚有未尽之意,抬头抱拳道:“大广兄请畅所欲言,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大广兄不需担心”
徐灏眼神闪烁,这第三条路,他是万万不会说的。
“萧兄扪心自问,若真的南侵,胜算几何?”他抱拳问道。
萧思温满脸冷汗,若按照徐灏所说,恐怕胜算极低,强撑着说:“总有三四成吧?”
徐灏笑了笑,颇为诚恳的说:“萧兄,南征之事成败,在内不在外,要打仗的话,聚兵筹粮尚在其次。首要者,庙算也,孙子兵法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矣,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矣,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无算乎,以此观之,胜负见矣,如今萧兄位高权重,兵精粮足,尚且庙算只三成,何况旁人?反观中原,百姓是保家卫国,必定众志成城,这庙算嘛,不用打你们已经输了,还请萧兄联络同僚,沟通交流,一齐上书,想必贵主定不会一意孤行。”
说着站起来深施一礼:“大战一起,遭殃的都是两国百姓,萧兄为民请命,斑斑青史,定有萧兄一席之地”
军事为政治服务,这一点古今通用,如今辽国皇帝要南下,不过是好大喜功,手下的重将却不一定
愿意,现在契丹立国未久,还保留着浓厚的奴隶社会痕迹,兵将奴隶,牛羊马群,那是各人的私有财产,凭什么交给你?成全你?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行。
萧思温沉吟半晌,还是下定了决心,站起来还礼:“定不负大广兄所托”
两人现在利益一致,几乎同时放下心中成见,居然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对望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北方的春天很短,来得快去得也快,通常一夜过后,夹衣夹裤,就穿之不得,要换上夏季衣裤了。
“师父,你推得高一点啊”绰绰咯咯笑着,坐在秋千上,来回悠荡。
“你抓紧了,我要用力了”徐灏笑着用力一推。
那秋千高高荡起,伴着绰绰清脆的欢笑声,飘荡在院子里。
“不道园”里的花草都已经盛放,东侧流水潺潺,竹林在水流的滋养下,越发幽深,微风吹来,竹叶“沙沙”。
正房的五间抱厦,房顶前些日子刚刚修补过,黑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仆人们散在四周,微笑的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玩耍。
一派平安喜乐,安静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