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贡举
郭威回头叫过一个宫女:“去,给武英候拿几块点心”
宫女答应着去了。
郭威指着身前一把凳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陪我说说话”
“遵旨”徐灏搭着半边屁股坐下。
“阿柔几时临盆?”郭威问道。
身后的太监宫女更加咂舌,谁见过皇帝主动和臣子拉家常的,徐灏是第一个。
“太医那边说,大概在八九月间,到时还请陛下赐名”
郭威扑哧一笑:“天下才气一升,你徐大广就占了八斗,你让我赐名?”
“可是这天下的福气一升,就全被陛下占了,臣琢磨着,借陛下些福气”
这马屁拍的,真是清新脱俗,郭威果然十分高兴,呵呵笑了起来。
“也好,到时候我来赐名”
说笑几句,有宫女拿来点心茶水,君臣两人干脆边吃边聊起来。
“上元节过后,春闱将至,各地贡士已在路上,前几日有人推荐你来担任主考,你意下如何?”郭威把一块点心丢进嘴里,目光炯炯的看着徐灏。
徐灏急忙站起来施礼:“国家论才大典,臣才疏学浅,实不敢奉诏”
郭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才疏学浅?”
徐灏有点懵,这到底是征求意见还是就想让他去?
“陛下明鉴,臣虽填得几首酸词,却上不能辅佐君王,下不能安抚百姓,无甚大用,何况这贡举虽加考诗赋,但还是以策论为先,请陛下另选股肱重臣才是”
郭威眼中笑意愈浓,他就喜欢看徐灏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
每天和那些大臣打交道,个个正襟危坐,无趣得紧,只有徐灏,这小子说话着实有趣。
“你这是在怪我?怪我没大用于你?”郭威继续揶揄。
一边说一边心里暗想:“这小子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剑,须得憋得他狠一点,放出去才能锋芒毕露”
“臣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万死不敢埋怨陛下”
徐灏一边拍马屁一边心里也在腹诽:“什么嘛?有话就不能直说?非得兜几个圈子?”
郭威笑意一敛,案几上翻了几下,拿出一张纸来,应该是拟好的圣旨,丢给徐灏:“你是门下侍郎,你看看这个”
徐灏莫名其妙的接过来,一眼看去。
“........国家设贡举之司,求英俊之士,务询文行,方中科名。比闻近年以来,多有滥进,或以年劳而得第,或因媒势以出身。去岁所放举人,试令看验,果见纰缪,须至去留........”
徐灏心里一紧,这是什么意思?贡举舞弊?
隋唐五代时期,科举叫贡举,“科举”这个词是元代以后才正式流传。
郭威看着他表情,缓缓道:“如今贡举考试,行卷扬名之风极盛,贡士俱出豪强门下,若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徐灏半懂不懂,郭威莫非是想借由科举,打压士族?可是士族已经基本见不到了呀?
自魏晋南北朝,隋而至唐,各代帝王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和关东士族门阀还有关陇贵族争权夺利,因为那些人掌握了大量资源,不论是政治资源还是经济资源,他们拥有的比皇帝还多,甚至可以决定皇位的归属,叫皇帝如何能不忌惮。
唐文宗李昂为儿子求娶博陵崔氏的女儿,人家直接就拒了,说皇帝家门第不够。
黄巢推翻大唐,先把士族门阀屠戮一遍,后来朱温弄了个“白马驿之祸”又屠了一遍,再加上连年战争,士族至此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
想到这里,徐灏脑海中似有光亮一闪而过,惊得他张大嘴巴:“难道这一刀是奔着各地节度使去的?”
心里想着,嘴上不由得说了出来:“陛下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话一出口,徐灏看到皇帝那古怪表情,立即知道自已猜对了。
送至汴梁的贡士,十亭里九亭都能和各地节度使扯上关系,剩下那一亭也是朝中高官的亲戚朋友、门生故吏。
如果任由节度使们在外带兵,再由这些进士在内掌握庙堂,内外呼应、沟通关照,长此以往,又是一个一个的士族形成了。
皇权恐怕就要被架空,又走回唐代的老路上去了,现在郭威活着,还能压住那些节度使,柴荣也勉强能做到,可是再下一代呢?再再下一代呢?还能压得住吗?
皇帝最在意的是什么,不是有多少钱,多少兵,最在意的是权利,皇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手里,为自已,也为子孙后代,如果有人威胁到皇权,管你是谁,定要杀之后快。
郭威盯着徐灏,似笑非笑的说道:“卿可有教朕?”
“朕”字出口,那就是严肃的君臣奏对了。
徐灏心里长叹一声,这是皇帝强迫他来做这个出头鸟了,今天不论徐灏出的什么主意,好主意也好,馊主意也罢,只要说出来,必然成为众矢之地。
至于为什么选中他徐灏,因为他名气足够大,目标足够明显,又不结党,就如同一个明晃晃的箭靶,攻讦起来,定然事半功倍。
他后背额头,冷
汗汩汩而下,几百年来,贡举已经是一块巨大的蛋糕,所有人已经习惯了以前的吃法,倘若有人敢于提出改革意见,怕是从明天开始,就要犯了众怒,骂声一片了。
他都能想象到,御史言官,各地节度,弹劾奏疏雪片般飞来,虽有皇帝罩着,暂且没有性命之忧,恐怕这官也当到头了。
更重要的是,郭威在还好,若是有一天郭威驾崩呢?柴荣和他私交甚好,估计也不会把他怎样,但是如果柴荣也不在了呢?接下来的皇帝为了收拢人心,会不会拿他徐灏的人头祭旗。
政治斗争是不见血的战场,果然一点不错。
徐灏定定神,站起来深施一礼:“父皇既有如此志愿,儿臣有一计,请父皇斟酌”
你不是要君臣奏对吗,那我偏偏给你拉回来,我是你女婿,叫你一声父皇,你敢答应吗?你还舍得害我吗?
果然,听到“父皇”二字,郭威想起了女儿,这个女儿是在前朝屠杀中,唯一剩下的亲人,现在又怀着孕.......想到这里,心里忽地一软。
“你有何计,说来我听”
徐灏长出一口大气,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了,那有些话就可以说了。
“科举之制,自隋唐起而至今日,确有不如人意之处,父皇所言,行卷扬名之事,的确不妥,儿臣斗胆,请父皇改而革之,若要斩断内外勾连,父皇只需把那试卷糊名便可”
郭威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目色惊喜:“你且细说”
“只需在考场增设几员,再立一静室,闲杂人等皆不可进,所有贡士的考卷都要送至此地,一一糊名誊抄,待放榜之前,才能打开糊纸”
“再者,请父皇提高知贡举官品级,可在六曹尚书和翰林学士中择几人,试卷要轮流批阅,分别判定,万万不可一言之堂”
“三者,知贡举官要临时任命,不可早早定下,以防延誉、通榜、行卷、求谒,考官一定,径由殿陛入贡院,外不得进,内不得出,直至考试结束、方可离开”
“好主意...........”郭威大喝一声。